作者:江上舟摇
距离高考整整一百天的时候,我曾经参加过一个誓师大会。
誓师,字典上写着,军队出征前,主帅向全军战士宣示作战意义,表示坚决的斗争意志。
很悲壮的一个词,它的意义除了冲锋陷阵,还有一去不返的味道在里面。
在那场几百个憔悴面孔都肃穆着的舞台上,我听到一个女孩子用她清脆的声音说,沈从文先生说,一个战士,不是战死沙场,就是回到故乡。然后她说,高三前的暑假,我去看了北大,我在校园里面坐了一整个下午,看着那些树木和学生,看着他们的脸,我想一年后,我要怎么样才能来到这个地方。
然后,那个女孩子的眼泪就潸潸的落下来,她用手指擦眼睛擦了很久,但是那些眼泪还是在明亮的灯底下晶莹闪烁,她声音已经低沉下来,良久,她对着台下特别清晰地说,我只是想说,北大,比我想象得还要漂亮。
然后我看到下面的孩子们都低下头,脸上是坚定的,或是难过的表情。有的孩子的眼泪,掉在他们的眼镜片上,这样,他们的视野,就模糊了。
有一个女孩子跟我说,姐姐,小的时候我说要当个作家,年复一年,我一直把它作为梦想在经营,文字从清澈婉转变成欲说还休再到苍苍茫茫。但是我一直不肯停止把所有的思想写出来,我觉得这样才不会背叛我自己。现在我高三,作文被拿去面批,老师说,不要别出心裁独树一帜,写作文的时候,就是要遵循传统的段落与句法,高考不允许你有丝毫的越轨。
她问我,姐姐,我会不会这样一点一点丧失掉文字的能力然后终被消磨?
不会,因为你这样年轻,只要你扬起脸看前面,对这些你觉得困难的岁月展露出你最美的笑容,你就可以逾越这条鸿沟,点一炉香,你还是可以把梦做到桂花时节。但是现在,你要在最恰当的时间,争取你最好的可能。
我总是相信夜里守住收音机的人,不只是寂寞的成人。很多很多的孩子,他们会把耳机插在耳朵里,这样面对着大张的试卷或者厚厚的练习册。他们还是会转动着手里的笔,在听到某一首歌的时候,停下来,喝一口水。
有时候听到有的孩子发短信,说桃子姐姐,我高三了,请鼓励我。口吻是轻轻软软的。我就笑,就想象他们坐在书桌前面,把手机放在桌子下面悄悄按着键盘,发到一个号码,然后再仔细地,等着他们的字被读出来,被给予一些小小的鼓励,然后他们就会满足地重新低下头,做手里那道难解的数学题。
在公共汽车上听说,距离高考,只有100天了。我忽然想,会不会有一个高三的孩子,他做一个这样难过的决定,就是把收音机锁起来,对自己说,只有100天了,我要撑到考英语的那天,再来动它。
然后,高考的最后一个下午,他坐在气氛紧张炎热的考场里,拿出锁了100天的收音机,发现数字还是显示着106.8,他就会用手指,一点一点的,把这个频率,拨过去。但是心里会觉得安静,看到这个数字,似乎是见到了亲人。
百日韶华,越过这条河,或者翻过这座山。
就是春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