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download id="32" format="1"]
04年的冬季,我蜷在南通一处木头阁楼上,裹紧旧掉的羽绒服,一个字一个字在时常死机的旧电脑上写奄奄一息的小说。在我们这个不提供暖气的城市,冬天实在太过漫长太过煎熬。
我想起03年的冬季,齐尚来看我时的模样。那是他第一次来南通,我在车站门口抱了一本书等他。等了很久还是不出来,我想客车晚点是常事,于是坐在小汤包店里边看书边吃东西。
一大束玫瑰就在这时汹涌而至。玫瑰后面是齐尚俊朗的脸。他又是跺脚又是哈气,冷死了冷死了。我以为南通会很暖和,谁知道比北京还冷!他的普通话真好听。我傻呵呵看准他,他真的来了,像梦一样。
我嘟哝着抱过玫瑰,脸很红很红。我很不好意思地瞪他,做人要低调,知道吗?
他很不客气地把我剩下的小汤包全部吃掉。一边吃一边龇牙咧嘴。滚烫的汁水一定把他烫得很疼。我说你慢一些慢一些,还要吗?我再拿一笼来。
他拍拍我的肩膀,手一挥,当然要!老见你在文章里写小汤包,果然很好吃。要你来接我,你却在这里吃得逍遥,伤透我的心。你说——怎么补偿我呢?
没待我开口,他已凑过来重重亲了一记,而后满脸都是得逞般的坏笑,像个孩子。就这样,他挽紧我的肩,我抱着花束,穿过城市喧嚷的街道。路边有热腾腾的鱼丸子,他买了好几串,呼噜呼噜吃着。我说你真像那叫饕餮的鬼,谗不死你。中午去哪里吃呢?我认真地扳着指头把南通几家好馆子报给他听。
他又拍我一下,狠狠刮我鼻子,把鱼丸子塞到我嘴巴里,你好意思这样打发我吗?我要吃你亲手做的菜。
半小时后,我和他手挽手走出端平桥菜市场,手里大包小包,像身边所有来往而过的恋人一样。只是我手里还抱了一束玫瑰,惹得路人频频注视。他为我提着新鲜鲫鱼、卷心菜、蘑菇、活虾、排骨、茨菰、莲藕、小母鸡。那真实的温暖让我猝然泪落。他低头望我,怎么了?像个孩子一样。人民路上人潮来往,我不管不顾靠在他怀里,用力的,深深的,把头埋进他的胸膛。
我和齐尚是大学同学,读书时我们很专心很平淡地恋了两年。毕业后,他回北京,找到收入颇丰的工作。我回南通,每日打发无聊漫长的时光,频繁更换工作,不知昼夜地码字,祈望每一字都可折现,换回新书,衣裙,美食……一切处于迷茫之中,不知道该往哪里走。那些困顿的时光,齐尚是我的一道光。我在木头阁楼上,抱着旧电话机,与他没日没夜说话。他的声音离我那么近,仿佛他就在我身边,耳语呢喃。他一次次对我说,语静,我过来接你,我们一起去北京。我要让你做北京媳妇儿。我要跟你把北京每一条胡同走遍。我要把北京的所有好吃给你吃过遍,我要把你养得胖乎乎,我们一起生好几个孩子……
我心心念念默默记下他每一句话,并一次次幻想与他儿女满堂的模样。我们在电话里给孩子取名。他很大方地说,孩子跟你姓吧,我喜欢陈这个姓。我低眉一笑,轻轻说,男孩跟你姓,女孩跟我姓。我们就这样被暧昧温暖的言语包围,一次次陷入软语温言的怀抱。
这一幕,我和他都渴望了好久——他在房里玩电脑,我在厨房做吃的。烟火缭绕,我穿上围裙,打开水龙头,把所有菜都摆在面前。面对这尘世里的庄重。茨菰炖母鸡。藕丁煨排骨。炝鲜虾。红烧鲫鱼。蘑菇煮卷心菜。米饭焖在锅里,上面还盖了一层香肠片。他时不时跑过来惊叹一声,很不讲道理地亲我一下。我把菜肴端到桌子上,含笑望他。
那日,我们只吃了很少的菜,便紧紧相拥。外面云低风急,阁楼里暖然如春。有大片鸽子从窗前扑棱棱飞过。他吻干净我每一滴眼泪,肯定地说,等到春天,我就接你去北京。我要给你一间很大的房子,让你在里面安心写作。我要天天吃你做的菜。我要和你生好多小孩子。
他在南通待了三日。我们在阁楼里尽情欢爱了三日。我带他去狼山烧香。我们执手跪在佛前,默默许下生生世世的诺言。
齐尚依旧坐长途客车离开。他背了许多南通蓝印花布和刺绣回去,还有许多甜糯的小点心。算是我给他父母的礼物。
他把头从窗子里伸出来,大声抱怨,南通怎么不通铁路呢?坐长途车好累!
我追着车用力奔跑,大声告诉他,马上,马上就要通铁路。到时候我坐火车去看你!
电脑再次死机。我非常懊恼,重启数次依旧无用。所幸写下的文章都保存在可移动硬盘里。我盘算着这篇小说发表出去拿到的稿费够交好几个月的水电费了。心略微一舒。窗台上停了一只鸽子。枯掉的藤蔓从窗子上面垂下。
躺在被窝里,肚子上压一只滚烫的热水袋,枕头垫高一些,翻杂志看。少女时代漫长的时光亦是这样打发。那时候的日子多么惬意无忧,时间永远都用不完,每一日都有值得欢喜的事。我突然发现帐顶上遮灰的报纸有一则新闻。南通铁路近日通车。这八个字顷刻灼了我的目我的心。
铁路已通,他却不再会坐着火车来接我。
2
我发现,有一个人开始频繁出现在我的个人空间里。他在我每一篇文章后用繁体字发很长的评论。他毫不客气指出我的短处,笔力通透,戳得我很疼。我试图不理他,或者删除他的评论,甚至索性关闭空间。但做不到。如我这样吃文字饭却又混得不如意的作者,平日里清冷惯了,难得来个人关注我,虽句句点中要害,叫我几欲丢笔放弃,而心里终究存一份感激。
他署名沈周。我猜这或许是他的真名。
但他没有留下任何联系方式。
沈周。这个名字多么好。明朝时亦有个叫沈周的诗人、画家,终身隐居不仕。我最爱他的《记雪月之观》。是夜月出,月与雪争烂,坐纸窗下,觉明彻异常。遂添衣起,登溪西小楼。楼临水,下皆虚澄,又四囿于雪,若涂银,若泼汞,腾光照人,骨肉相莹。我抱膝坐在窗前,默默背诵那字字珠玑的段落,唇角牵出一痕微笑。这一个沈周,亦如那个沈周一般才华横溢么?
妈妈打来电话,问我近况如何。听我不作声,知是如旧。她叹道,你这样年轻,怎么可以这样胡乱过日子。无论如何,你都该找个稳定的工作,然后嫁人了。
从小,妈妈的口头禅便是:你要再怎么怎么样,小心将来嫁不出去!
听我没有回答,她小心翼翼说,你那个齐尚马上就要结婚了,你怎么还不醒醒呢?
虽然我早在这年秋天知道了一切,而听妈妈的提醒与重复,终究是心头锐痛,一瞬间喘不过气来。
没有任何预兆的,那个开满菊花的黄昏,我接到齐尚的电话。以为是要重温那说了千万遍的温言软语,而那端却是他迟疑的声音:语静,我要结婚了。和我们公司一女孩儿。我们房子都买好了。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张口结舌。我多么希望这是他的恶作剧,希望他马上哈哈大笑说语静语静你这傻瓜上当啦!我怎么会和别的女孩儿结婚呢?我这辈子只要你一个的。而我等了许久,亦没有听到那熟悉的坏笑。他只是轻轻叹道,对不起。我只是觉得我们毕竟不在一个城市,南南北北见一面也难。而且你看,你在南通工作也难找,在北京就更难找了。我们……不合适。语静,我希望你能够幸福。我也会在你银行卡上打一笔钱,算做补偿。
我咬紧嘴唇,我怕自己会失声哭泣,我怕自己在分手的时候不够优雅。我扶着墙,刹那盲了心盲了智。我想质问他,没有了你,我如何会幸福。我亦想干净解恨地说,难道我们的感情可以用钱来偿还吗?我似乎有许多许多话要说出来。而那一刻却哑了言。我平静到死般接受他给的结局。
待我回过神,那一边早挂断。
3
我想起大学里初见齐尚的种种。2000年冬季,在重庆。我在宿舍里用电磁炉煮中药。女伴接了男朋友的电话,那边叫她多带几个朋友一起去峡谷里吃烧烤。她拉起我就走。我推说还没吃药。她说药有什么好吃的。你这么虚弱就是药吃多了,就该多出去走走。
那一日,我们一干人带足烧烤用的家当,一路旖旎而去。峡谷里空气潮湿,雾气不散。溪水自树林里汩汩而出。他们找了一块平地开始忙碌。我裹紧围巾,坐在一棵芭蕉树下休息。
那天,你像个阿拉伯女人,围了条大围巾,只露出眼睛。特别美。后来,齐尚一次次这样跟我回忆。
女伴与男友相亲相爱,很快把我落在一旁。大家兴致极高。我喉咙很疼,没精打采。那些撒满辣椒粉的东西也吃不得。于是只端了一小碗蘸了黄豆面的糍粑小口小口吃。糍粑很粘很甜。这时候,齐尚坐到我身旁,把一盘烤年糕给我。我转过头去。我相信,双十年华的我脸上绚烂一片。他眼睛那么亮,只是看着我。我永远也不会忘记他清澈如斯的眼神。
峡谷里鸟鸣清幽。我与齐尚坐到一边,中间只隔了很小的距离。我已记不清跟他说了些什么,只知道,那个黄昏确实很开心。我从来没有说那么多话,亦从来没有那样无忧无虑地大笑。我们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后来,我的身子已微微欠在他身上,那无限陶醉的神色。他们都对我们笑。从此,我和他在一起了。
之后的许多次,我们两人总是到峡谷里,在芭蕉树下,深深拥抱,深深亲吻。每一次,峡谷里都会有很柔软的风,很纯净的空气,很动人的鸟鸣。恋爱里的女子总这样全身投入,毫不保留。只知要与他在一起,与他长相厮守,轻易相信了所有与爱情有关的诺言与童话。
那时候,他总要带我参加各种聚会,带我去见他的朋友们。他向他们夸耀我的种种好处。在外人眼里,我们恩爱无双。我为他搛菜吃,他亦为我搛菜。我们时而旁若无人地对视,永远都看不够对方。
就这样,还是抵不过简单的一句分手。我不吃不喝躺在那里,醒了睡,睡了再醒,带着肚子里两个月大的孩子。两个月前,盛夏,他还来看过我。
那个不合时宜的孩子,在我身体里悄悄成长。下了许多次狠心,终究是不忍去做手术。他已与我断了联系,而这个孩子就是他留给我最后的牵念。
亦幻想过,如果告诉他自己有了孩子,他会不会放下未婚妻,千里迢迢过来娶我回家呢?许多次,我踌躇着拨他的号码,却总没有勇气按下最后一个数字。一次次颓然放弃,之后是泪流满面。我试图将他遗忘。我用力闭上眼,却回忆起他身上淡淡的柠檬香,回忆起他的眼神他的笑容他的霸道他那一点小小的可爱的粗鲁。
我选择沉默。我不想让他觉得我是个噩梦般纠缠不休的女人。且让我留给他多一些的美好回忆。
4
我永远不能忘记这个寒冷的冬天。我按按肚子,可以感觉里面那个小东西在轻轻呼吸。甚至可以感觉那枚小小的心脏在跳动。
自己却恍惚着,仿佛被沉到水里的落叶,被彻底丢掉了,丢在深渊里。
终究鼓足勇气去了瑞慈医院。南通最好的医院,那里的护士有温和的笑,不会动不动抛来冰冷怀疑的眼神。
孩子已经12周。医生静静望着我,眼里是发自内心的高兴,恭喜你。
我捏紧手掌,继续小心翼翼编织那个体面的谎言。我说,是吗?真好。可是我老公说我们还年轻,暂时没时间带孩子。我想……还是先做掉吧。
医生很惋惜,哎呀。你老公是在外地工作吗?你这是头胎,如果做掉,对身体不好。以后说不定还会后悔。
我感觉指甲已深深嵌入掌心。但我并不感觉疼。我只是含笑,是啊。他在北京上班。我们已经决定做掉孩子了。
医生叹息,你们也应该早点拿决定。三四周时做掉会对你伤害小许多。
我心别地一跳,泪水全部被我压回喉头。我只是微笑。自己终于没有勇气留下这个孩子。终究不是《一个陌生女人的来信》里那痴情的女子。徘徊良久,还是要把与他有关的最后一点牵挂连血带肉地剔除。
而帮我下这个决心的,竟然是沈周。
深夜,一阵阵呕吐让我晕头转向。胃像破了一样疼。我开始流泪。与此同时,我开始用第三人称叙说一个故事。故事里的男子是齐尚。那女子,便是我。写完了,百无聊赖,把文章当做日志贴到了空间里。
而没想到,不一会儿,空间里就有人留言了。
熟悉的繁体字。熟悉的语气。干净,直指要害。署名是沈周。我心砰砰跳起来。我从来没有觉得自己和沈周距离这样近。在某一处,他亦不眠不睡,默默守着电脑,读完我的文字。他应该猜到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与我有关。否则,他怎么会用从未有过的温和语气说:这个女子不该留着孩子。既然爱已死去,那么留下孩子只是对自己和对孩子的不负责任。这个孩子并不能挽救爱情的败局,只能为女子空噬的心添一份徒劳的赌注。她还年轻,她不可以留下这个孩子。
我近乎窒息般打下一行字:沈周,我们可否聊一聊。
我在屏幕前煎熬着每一分每一秒。万籁俱寂。突然,他竟有了回复。给我留了一个MSN地址。
那个晚上,这个叫沈周的男子成为我的救命稻草。我死死抓住他,并毫无戒备地把自己的事告诉了他。
陈语静。他冷静地回复,你应该尽快做掉孩子。用他留给你的那笔钱。然后,开始新的生活。你必须开始新的生活,把从前的一切全部清空。成为一个崭新的女人。
5
那块温暖的血团离开我的身体。冬天亦走到了最深处。我坐在南大街的糕团店里,要一碗滚热的鸡汤馄饨,一碗喷香的八宝饭。忽然之间,想起一个人。沈周。我坐在靠窗的位置,默默想象沈周。他是个怎样的人。他定然温良敦厚,聪敏睿智。想着,苍白的脸上浮出笑容。
我们在MSN上见面。我说,孩子已离开我的身体。
他说,那么你就把从前的事忘记。
我说,也许,我暂时还做不到。
他说,你需要时间。
我突然问,你能不能给我留下联系方式?我想认识你。
他突然下线。此后数天都不见踪影。必是个怪人。也罢。
05年春季。我搬出了这间阁楼,在桃坞路新租了一间房子。又新找了份工作。父母听说了甚是欢喜,从镇上来看我。我从端平桥菜市场买菜回去,做了一桌吃的。这一切让我心上钝痛。做茨菰炖母鸡时,我想起齐尚是最喜欢吃茨菰的。他说南通的茨菰最好,在北京根本吃不到这样软糯清香的茨菰。现在呢,他身边的那个女子,是不是也记着他每一样钟爱的食物,日日为他准备好吃的呢?是不是一年半载后,就给他生下孩子呢?
眼泪并没有流出来。虽然我知道心上那层新结的疤又被掀开,且,汩汩涌出鲜血。不止不息。像一个永不弥合永不痊愈的伤口。
春暖花开的日子,妈妈带我去狼山烧香。山上桃花盛开,山下油菜花开成海。江水从山下滚滚而过。我跪在佛前,默默想,你不是已接受我与齐尚生生世世的诺言了么?为什么不成全我们呢?为什么会有背弃呢?我深深埋头,晨祷的钟声悠悠漾起。佛,你应该看见我的眼泪,一滴滴悄悄落下来。
我开始通过别人介绍与一些男子交往。他们亦算是善待我。而我始终淡淡,不知道该怎么提起兴趣来。一来而去,他们也渐渐疏远,没有精神在我身上虚耗了。
我把这些心事写在日志里。久不露面的沈周又来了。他用更温和的口吻说,陈语静,你应该多与人交往。必可遇到更好的男子。
我说,或许我发现,你就是那个更好的人。你从深渊里把我拉了出来。
他久久没有回音。我莞尔。怎么可以相信这虚无的网络感情呢?
后来他打下一行字,陈语静。一切都已过去。你也该生活在现实里。珍重。
从此,我再也没有遇见过沈周。无论是在MSN上,还是在我的空间里。
同年夏,我亦与公司里一个长我两岁的男子交往。他叫庄国重,名如其人,沉稳庄重。相处时间一长,倒发觉他比齐尚更多几分塌实。
我的确不能将齐尚遗忘。而要淡去他给我的悲伤,却比我想象得要容易些。
6
庄国重的父母早为他买下一套房子,在北濠东村。地段甚好,装修亦是精致。与他一起搬到那里,接过他手里一串钥匙时,我心里涌起实在的平静。并不见得有多欢喜,却恰如尘埃落定般安稳。想来齐尚与他的妻子搬入新房,亦有这样的平静与安稳吧。那是住在木头阁楼里抱着旧电脑码字的我无法给他的。
在新房子里,我为庄国重,我未来的丈夫,做了一桌丰富美好的菜肴。他吃得很开心。继而拥抱我,在我耳边吹着热气。他说语静,娶了你,真是幸福。结婚以后你可以不用工作,待在家里安心写作。我知道这一直是你要的生活。我们可以多生几个孩子。
多么熟悉的诺言啊。我浑身一颤,离开他的怀抱。他有几分扫兴的意思,但好脾气的他并没有发作。
我们开始发请柬。上面写着我们的婚礼日期:
2006年3月18日 星期六 农历二月十九 丙戌年 辛卯月 丙午日
家长们翻过黄历,这一日最宜嫁娶,必定大吉大利夫贵妻荣。
其实我并不需什么贵什么荣,我只望从此的生活可安宁静好。
我们度蜜月的路线很传统:北京—上海—杭州—凤凰—丽江。虽然北京是我极不愿去的地方,但我并不想拂了他的意思,亦不愿叫他知道我太多的从前。
三月的北京,春寒料峭。而毕竟极目处已有桃红柳绿,看去自有一番大气庄重。路过朝阳区时,我突然想起,齐尚的家就住在这一带。一个念头攫住我。到底对他还是有恨的,我要让他知道,离开他,我过得并不算糟糕。看我们大吉大利夫贵妻荣,看你当初为什么要背弃我。这个念头一旦形成,顷刻熊熊燃烧。
我只跟庄国重说要去见旧友,让他待在旅馆等我。
我没有联系他,只是按照他从前给我的地址去他父母家。他的父母是京城颇有名气的企业家。我曾经买了南通的特产给他们,还曾经幻想到他们身边做北京媳妇儿。
我要去见他们。我还想见见那个女人,究竟如何的风华绝代,让他这样干净彻底地抛开我。
坐在出租车里,我的心一寸寸煎熬,鲜血淋漓。
走到那家门前时,我还是重重犹豫了一番。想这是何必。早已两清,还有什么好计较的。正要转身间,却见一个白发苍苍的妇人被一老人从电梯里用轮椅推过来。这两张面孔是我认识的,我在齐尚的相册里一次次见过。齐尚说,看准喽,以后要叫他们爸爸妈妈,要好好孝顺他们呐。
我却没有想到,他们会老成这般模样。
似乎,他们亦认出了我。
我们僵在那里。我发现妇人的眼里涌出泪来。
语静,你是语静吧。她望着我,你怎么来了……你知道吗?我家齐尚已经不在了。他——突然查出心力衰竭。就是风湿性心脏病后期的症状。他不想连累你……他骗你说要结婚。他还叫他妹妹在网上假扮一个男人给你留言。他叫……沈周。
齐尚的母亲泣不成声。老父亲默然无语。他们开门,小保姆引我们进屋。赫然的,眼前就是齐尚在镜框里的模样。他望着我,坏笑着,和从前一样。
母亲继续说,今年年初,他做了手术。但……请了许多专家,都没有救过来。
……
我眼前一黑,什么也看不见了。
然后,渐渐醒来。他的父母安静地望着我,你走吧。我们知道你已经结婚了。而且,我们也不希望齐尚的死给你带来多大阴影。你在网上答应过沈周,会忘掉从前的一切。你走吧。从此我们互为陌生。
我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回了南通。我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渐渐,我清醒过来,看到了窗子,桌子,椅子,床,花瓶,结婚照……床头是我的书,庄国重的工作资料。一切,缓了过来。我没有崩溃,没有气急,没有呼天抢地。我只是安静地,在疼痛的深处,默默想起齐尚的眉眼,齐尚的笑容。
我想起沈周的话,一切都已过去。你也该生活在现实里。珍重。
泪水扑答一声,用力砸下来。
此刻,我无比清晰地记起齐尚的手机号码。我甚至想,如果我拨通了,那一头,会是他在接听吗?我要怨他我要嗔他我要把很多的话语告诉他。
而,我一动不动。怀念是一个最为疼痛最为安静的动词。
那持续一生的伤感与疼痛,便暗藏在这份一安静里。


呆久了感情就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