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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搜”的一下就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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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本转载自南风2010年8月 文/APPLE

录音下载(王琳播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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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此录音只有一部分,从第七节开始。点击这里浏览更多情感有声小说

记不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我喜欢在百度搜索你的名字,尽管你在永庆街总是若隐若现,可是我们依然会常常说起。蔡小虎的毕业典礼,你没有来,只有我跟卢越越,他戴着有些嫌小的学士帽在跟同学照相,黑色的大袍子像鬼一样飘来飘去,好不容易飘到我俩面前的时候,竟然没有认出我来。后来他突然一声尖叫,哎呀锦莘,真的是你啊!
我好像一下子就被唤回了记忆,伸出手啪地在他肩膀上重重一拍,我们仨哈哈大笑,时光拉回若干年前。
除了我们三个,你才是主角,可你不知道在这个地球的哪一个角落,是在唱着当年我们热爱的快乐的歌,还是穿着黑色笔挺的大衣,走在陌生的街头,与路边美丽的女子温柔搭讪?
蔡小虎脱了学士帽后露出一头金黄的头发,夸张得不行。卢越越把自己的棒球帽扣在他头上,好不容易戴上去,就听见哗的一声,帽子撕破了。
蔡小虎是大头,你一直叫他蔡大头。
后来永庆街变成了商业街,原来的老房子都拆掉了,盖起了成排的大商场和购物中心,还修了地下通道和地铁站。你还能认出哪里是我们曾经玩耍的地方吗?
我常常站在永庆街的街角,看着交替的红绿灯心里一片空白,好像从来都没有来过的陌生地方,那些路人的脸一张张交叠,全是一样的五官,后来都变成了你的样子。
1
永庆街是一条老街,若干年前,巷尾有炸糖油条和卖扬州包子的小铺子,而现在,它是一条商业街。我跟卢越越常常手拉手在这条街上逛街,很多新建的店铺挨着粗壮的法国梧桐,初夏的时候,很多毛毛掉在光光的皮肤上,刺痒刺痒的。
这条街有很多小店,也有好几座大商场,还有小吃和酒店。
这与很多年前尔尼在的时候,已经完全不一样了。我们常常在街头用手机拍下照片,然后回去上网传给他。尔尼去了非洲。他给我们各自找到了好的归宿之后,就离开了永庆街去了非洲。
我和卢越越还有蔡小虎是在陆尔尼捐建的希望小学认识的,说是希望小学,其实跟福利院差不多,是一些找不到父母的孩子的聚集地。只有我是个例外,我有父母,而且我知道他们在哪里,但这是个秘密,对谁都不能说。因为我已经有五个兄弟姐妹了,家里困难得很,如果不用这种方法,活活饿死的可能性都有。
在很多地方,父母都用这种方法来养活自己的孩子。
他们偶尔来看我,只是在学校外面,从来不进来。一开始我会溜出去跟他们说上几句话,后来他们连出去都不让我出去了,我们远远地看上一眼,就算是见面。
一九九几年的时候,尔尼来学校看望我们,要带走三个孩子,本来是没有我的,有卢越越和蔡小虎。卢越越一定要跟我在一起,死活拽着我的手不肯放,而另一个女孩儿也不愿意离开学校,就换成了我。
尔尼带着我们三个,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来到了永庆街,花了一年时间,我们才逐渐摆脱原来的气息,开始习惯永庆街,将永庆街刻在骨子里。
但我始终有个遗憾,就是走的时候没有来得及跟父母说一声,不知道他们下次来的时候突然不见了我会怎么样,又也许不会怎么样的,我不是他们唯一的孩子,也不是最爱的那一个。
我只是常常会幻想他们焦急找我的样子,还有疑惑的表情,不觉得难过,反而,会有一点小小的激动和快乐。
我心肠很硬,骨子里透着一股恶毒,这是尔尼说的。
2
来到永庆街的第二年,尔尼就将我们分别送到了领养的家庭,我和卢越越在永庆街,蔡小虎在另外一个区,还都是不错的人家,相隔也并不算远。我们跟着各自的新父母开始过着普通的生活,卢越越常常对我说,锦莘,我们是幸运的。
我不知道什么是幸运,也不知道什么是不幸。我只是在这段过程中学会随遇而安,变得很少牵挂,不去悲秋伤春,哪里可以生活就在哪里,努力活着,如此而已。
尔尼说锦莘你是我见到的小孩子里面心最硬的一个。那时候我十五岁。他临走之前说的这句话,只有我跟他两个人,那天刚好卢越越发烧了,在家休息。蔡小虎最大,已经是高三,尔尼没有告诉他,怕他分心。
我们坐在他家狭窄的阳台上,他穿一件宽松的家居服,刚刚理过的头发根根竖起,戴一副黑框眼镜,透出一股呆呆的书卷气。那天晚上我一直待在尔尼身边,他不停地接电话,收拾行李,扔掉很多垃圾,又将一些东西打包,在上面写上名字,嘱咐我按照名字给不同的人。
我坐在他的床上,问他有没有礼物送给我。他想了想,将一只指环摘下来,用一根皮绳打了个结,挂在我的脖子上。然后他对我眨眨眼,就你一个人有哦,不要告诉别人,我没有那么多指环啦。
我趁机撒娇,陆尔尼,你是对所有人都好,还是只对我一个人好?他在我鼻子上重重地刮一下,我对所有人好,但是对你最好,可以吗?
我开心地趴在他绵软的被子上,珍惜得不知道要怎么办才好。
这近十年里,他给我们买了很多东西,送过很多礼物,但是没有一样比这个珍贵,因为这个只有我才有,尔尼只给了我。
尔尼第二天早上就走了,我跟卢越越送行,这是我们第一次去机场,本来尔尼不让我们去的,但是我们还是坚持请了半天假。还有我们的父母,都一起去了机场送他。尔尼穿了一件银灰色的风衣,他瘦瘦高高的,一双宽大的靴子将腿衬得修长无比。
我想起很多年前他陪我们一起看的电影《长腿叔叔》,突然我就流泪了。
尔尼很惊讶,走过来拥抱了我,这是他第一次看见我掉眼泪。他一直以为,是没有什么能够让我流眼泪的。他很满意地对我微笑,好像是觉得我终于像个孩子了。
而我则只记得,这是我们唯一的拥抱。
3
尔尼走后的第二年我开始了第一场恋爱,是隔壁班的体育委员,他每天戴着黑色镜框的眼镜站在操场上领操,我站在他旁边的旁边的旁边的第二排,斜着目光就可以看见他,宽松的校服和修长的腿,看得我心神荡漾。
上学的时候,每个人心里都有一个体育委员,而我的体育委员黄庭涛,就是我缤纷的青春里一张说不出大小和花色的牌。
卢越越说,我追黄庭涛的过程很凶险,像一匹小野狼。卢越越总是很夸张,我不过是在学校外面的十字路口堵过他几次,没有写情书,也没有送礼物,任何能够留下把柄的事我都不会去做,小说里太多女主角被出卖的故事了。
卢越越听到我这样说的时候露出惊恐的眼神,锦莘啊你怎么会想得这么多,你好可怕!
我便笑,学学吧妞儿,这是生存技能。
我想这应该不叫心计吧,顶多叫自卫,我们三个一起经历摇摆的童年,寂寞的青春期,时间就像把我们排成了排,然后不一样的标尺在各自身上打下了不一样的标记。卢越越单纯漂亮,像个无瑕的小公主;蔡小虎心地纯良,时尚开朗,成绩好,喜欢摆事实讲道理,待人热心;而我,是最普通的一个,唯一的好处就是安静,有伙伴也好,没有也罢,怎么都不会无聊,好打发。
所以刚开始和黄庭涛在一起,我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去适应,有时放学就跟卢越越逛街或者回家,忘记跟黄庭涛约会;有时候跟他走着走着却不知道说什么;最多的就是在永庆街最北面的一个很深的巷子里有一家很好吃的甜品,我、卢越越和黄庭涛一坐就是几个小时,那家甜品店因为市口不好,客人不多,更多的是外卖,我们会在这儿把作业做完,或者分工做试卷。
我觉得我们的整个中学时代就是个挥霍纸品的年代,无数的试卷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永远都没有尽头。
我们常常趴在甜品店狭窄的桌子上诅咒那些莫名其妙的题目,比如我永远也想不通为什么水池要一边进水一边放水;为什么摩擦力明明存在非要忽略不计;为什么要按着一个箱子然后去拖动它;还有为什么要搭向上的电梯往下跑——但是这个问题卢越越解答了,她就喜欢没事儿反搭电梯,吃饱了撑的。
但不管怎么样,每个人十几岁的时间都是这么过的,唯一的不同,应该就是弥漫在厚厚的书本之间,在校园里成排的香樟树之间,在操场上黝绿黝绿的草皮之间,那些朦胧的暧昧的爱情的气息吧!
4
黄庭涛真是个不错的男孩子,如果我觑觎他的开始只是因为他戴了一副黑框的眼镜,显得那么斯文,还有修长修长的腿,像两根交错的钟摆一样让我头脑发昏。但是当我们真正在一起,我开始感觉爱情是一件甜蜜的事——如果有人每天在你的车篓子里放两颗剥好的鸡蛋,有人隔三差五从窗子里递过来一盒抹茶慕斯,有人抄好难懂的物理笔记,有人做好所有的英语卷子,有人将讨厌的文言文全部翻译好,有人泡好热水还不忘记放一片泡腾..就算我常常忘记跟他的约会,两个人去看电影也只是拉拉手,有时会为了很小的一件事好几天不理他,他还是依然笑嘻嘻地按时出现在我面前,不离不弃。
后来我想,人生的第一次总是会投入很多很多的感情,不管是恋爱还是什么。当我们渐渐长大,就会逐渐失去一些,越长大,就又越失去一些,到后来,再回头看看,总觉得曾经付出的那些热情显得多么可笑。
时间过得很快,尔尼走的那年夏天蔡小虎考上了省外的大学,与我们彻彻底底分开了。他总是在电话里叫嚣着让我们去看他,但是一直到我们上了高三,从来也都没有去过。蔡小虎放假回来看我们的时候,我们发现他长漂亮了,打扮时髦了,他开始变成一个清清爽爽的男人,就像尔尼一样。
高三开学前的某一天,我跟陆尔尼网上聊天,他说锦莘你是个好孩子,但是高三很重要,如果你能考上大学,将会是人生的另一段开始。要心无旁骛,只是这一年而已,很快的。
我知道他说的什么意思,尔尼对我们总是特别含蓄,他想说什么我都明白。我跟他说过跟黄庭涛的事,他没有反对也没有赞成,只是说要适可而止。但我知道,他是不希望我在这个时候沉醉在爱情里。
而黄庭涛在新学期开始之后换了一副眼镜,金丝边的,说是特地配的护眼眼镜。不知道是假期很长时间没有见面,还是他换了造型的原因,我跟戴金丝边眼镜的黄庭涛突然之间好像陌生起来。
书上是这样解释青春期的:这就是一个不可理喻的时期,男女之间莫名其妙就好了,莫名其妙又不好了。
我跟黄庭涛就差不多是这样。我决定跟他分手之后,就在在每天他等我的路口跟他说以后都不用等我了,我要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然后转身就走。
黄庭涛一直在后面喊我,我拉着卢越越一路小跑,穿过学校门口的十字路口,穿过成排法国梧桐的街道,穿过挂着五彩长裙的小店门口,穿过幽长幽长的青春,一路跑出了黄庭涛的世界,身后一片夏日都市炎热的喧哗。
黄庭涛还是固执地努力了大概一个多月,我故意躲开他,我开始非常拼命地学习,错题集写满了两本本子,各门学科的试卷和练习题,在老师评讲之前全部做完了。我还买了一大盒风油精,很困很困的时候,涂一点在眼睛旁边,凉凉的液体刺激神经,会稍微缓解困倦。我常常做题和抄笔记抄到十二点以后才睡,早上五点就爬起来背单词,我像给自己打了鸡血、吃了人参一样不知疲倦。
卢越越说锦莘你疯了吧,这么拼命你想干吗?
我不想干吗,只是不想尔尼失望,这么简单。
5
黄庭涛割脉的消息像一枚美式手雷丢进了校园,我跟他说分手后的一个月零一个星期,他在家里的浴室割断大动脉。据说血流了一地,跟电视里演的一模一样。
传言有很多种,有说是用水果刀,有说用刀片,有说用菜刀,有人告诉我的时候,我毫无人性地问了一句,不是圆月弯刀吗?
卢越越当场一肘子戳得我直咬牙。
我是第二天一早被喊进了办公室的,教导主任和校长轮番轰炸,说了大概有两个多小时。可他们不知道,我觉得自己好像失聪了,他们说的话,我一句也没有听进去。
我在想黄庭涛割脉关我什么事,又不是我给他买的刀,又不是我掐着他的脖子让他非割不可,如果每段恋爱过后一方都要为自杀的另一方负责,这不就是强买强卖吗?
但我仍然被勒令回家了,我走出教室的时候卢越越在后面喊我,我头也没回,朝她摆了摆手,走出了校门。
越越把这件事告诉陆尔尼,我还没有来得及嘱咐她,她就打了国际长途。尔尼是第三天晚上八点多钟到的。我回来之后就被父母关在房间里,哪里也不准去,他们怕黄庭涛的家人来闹事,又怕他们让人在路上堵截我,一定要把我关起来才安心。
我听见尔尼进来了。父母跟他争吵,妈妈说这是作了什么孽啊,当初就是看她很乖才领回来的,你还跟我们保证这是他们三个里面最聪明的。
这是太聪明了,早知道还是要个笨的,也没这么不省心了。
尔尼说事情要弄清楚才是,也不见得是锦莘一个人的错,我们做大人的一定也有责任。
他们似乎也认同,没有回答。尔尼的脚步声朝我房间移过来,我赶紧脱鞋上床,装作睡着了。我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到尔尼,只有偶尔视频和他寄回来的照片,想着他的真人要出现在我面前,我还是忍不住异常激动。
尔尼果然进来了,还锁上了门,然后有挪动椅子的声音。他坐在我床边,喂,别装啦!
我忍不住笑了,从被子里伸出头来。不管遇到什么事,只要尔尼在,我就什么都不怕,什么负担也没有。
我说是你让我这一年好好学习什么都不要管的,所以我跟他分掉了,可是,我没有想到会这样。
尔尼说我知道一定不只是你的问题,但是,以后处理这样的事,一定要婉转一点,要多考虑别人的感受,明白吗?
我点点头,对他说,尔尼,我不开心。
尔尼握住我的手,有个办法可以让你开心,想知道吗?
我咬咬嘴唇,没有说话。
尔尼拍拍我的头,快起来吧,收拾东西,去我家住几天,好不好?
我一下子从床上跳起来,拿起一个背包,装了几件换洗衣服,拎了书包,对他展开一个开怀的笑。走吧。
尔尼歪着头对着我温柔地眨眨眼,像个宽容又顽皮的父亲。有时候我总觉得尔尼才是我的亲人,比身边所有的人,都让我觉得应该相信他。
6
我在尔尼家疗伤,足足住了一个多月,有时是我跟尔尼两个人,有时卢越越会来陪我。
尔尼去了几趟学校帮我解决这件事,他还去医院看了黄庭涛。尔尼从医院回来的时候我正在做习题,厚厚的题海,足足有五百多页,我已经做完了三百多,眼前一抹黑。
尔尼说其实黄庭涛不只是为了我的事情,他父母不和,正在闹离婚,加上我突然说要分手,又加上开学考没有考好,几样打击放到一起,才觉得生活无望。
我不知道尔尼是不是安慰我,怕我因此留下阴影而不敢恋爱,但我还是信了。后来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我和黄庭涛都恢复了上课,我们经常会在不同的地方遇到,我都会对他微笑,一开始他总是头一低就走过去,后来时间长了,他也会回给我一个笑容,有时候我们还会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两句。
时间就是很奇怪的东西,它慢慢走过的痕迹,都用我们的成长来留下印记。我想每个人年少的时候都有过自杀的冲动,有些人做了,有些人始终不敢下手。
尔尼这次回来之后没有立刻回去,他说这段时间的工作重心会在不同的地方。他的基金在全国蔓延开来,建了很多新学校,还有很多新的办事处,他在各个地方到处跑,但几乎每个月都会回来,接我和卢越越出去吃饭。蔡小虎要隔上个把月才会有一次电话过来,他总是很忙,忙着学生会的琐事,还有社团,还有乐队,还给一个论坛做讨论版。蔡小虎的格言是“趁年轻赶紧干点儿什么,要不然哪一天挂了,该有多遗憾”。
尔尼很支持他,常常看见他们两个在网上聊得不亦乐呼,蔡小虎是崇拜尔尼的,尔尼是他的榜样,一直都是。
我高考完的那个暑假尔尼去了一次我老家的学校,本来是要带我一起去的,但是那几天填志愿,学校不允许学生离开。尔尼回来的时候给我带回来两个人,是我的亲生父母,我离开他们的时候是五岁,而现在,我已经十九岁了。
尔尼带他们坐飞机来的。他们在学校外面拦住了他,将那个秘密告诉了他,所以他就带他们回来了。尔尼说如果你们想要带她回去,理论上是可以的。
两个局促的人根本不知道什么是理论上,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什么都不要,只是想看看她。他们穿着与这个时代脱了节的衣服,看得出来是新的,连裤子上的裤线都那么清晰整齐。说实话,我已经忘记了他们的样子,但是我知道是他们,有些事情并不是用头脑去记的,是在心里,像是自己的影子,怎么都甩不掉。
他们只待了两天,就一定要走。
尔尼给了他们一笔钱,但我的妈妈临走的时候说,先生,你再多给我们一点,我们再也不会来打扰她了。
尔尼看了我一眼,我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紧紧拽着他的衣角,他的白衬衣被我拽得发了灰,一直没有放开。
尔尼最后还是多给了他们两万块。不是节假日,火车站人不是特别多,我们找了附近的ATM机提了钱,送他们上了车。他们坚持不肯再坐飞机,让尔尼把机票比火车票多出来的钱折现给了他们,尔尼给了一千,其实,这年头机票都是白菜价,根本差不了多少。
从他们来到走,我都没有喊过他们爸爸妈妈,我是有些怨恨的,怨恨他们到走甚至都不知道我后来叫什么,他们一直喊我小五,连一个正经的名字,都不曾给我取过。
我不仅怨恨,而且是真的心肠硬。他们相互搀扶着走进了检票口,人不多,但还是很快就被淹没了。我看见他俩相继回头看了一眼,眼神飘忽。我不知道他们是舍不得我,还是想看看我走了没有。
我站了很久,一直到广播里说他们坐的那趟列车开走了,我坐在空荡荡的候车室,觉得自己的心被什么塞得鼓鼓的,但是却空荡荡悬在某处,找不到属于自己的一个贴切的词。
只有尔尼在身边,他紧紧握着我拽他衬衫的手,从头到尾,都没有松开过。
7
有人说青春是这样的:每个女人都只能萝莉那么两年,而每个男人却都可以大叔很久很久。我的萝莉生涯很短暂很短暂,十九岁的夏天,我考上了外省的大学,并不是理想中的学校,跟卢越越一起填的城市没有考上,她去了蔡小虎的城市,而我,被调剂到了另一个地方。
我们三个人,从此又天各一方。我们从那个很远很远的地方出来之后,一直走的是分别的路,越来越远。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我们会反目成仇。
卢越越跟蔡小虎在一起是卢越越过去两年之后,他们各自谈了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然后轰轰烈烈地分手,再然后迅速干柴烈火地在一起了。这么多年,我想蔡小虎是一定要跟我们中的某一个人好的,一开始我以为是我,但后来我发现自己已经没有办法对任何同一年龄层的男孩子产生那种男女之间的感情了,我不喜欢阳光美少年,我喜欢大叔,因为大叔可以喜欢很久很久。
而从我有记忆开始,尔尼就是个充满魅力的大叔,时间过去将近二十年,我从一个小女孩儿长成了大姑娘,他好像从未改变。其间有过一次婚姻,为时两年零四个月十一天,以失败告终。他其实有一点娃娃脸,看起来一点都不像四十多岁的样子,笑起来嘴角有好看的弧线,依然是修长的长腿,戴黑框眼镜,儒雅斯文,喜欢穿风衣,冬天穿大衣,很宽大的靴子。
这就是尔尼,他淹没了我所有对于男人的印象,成为我这辈子迈不过去的鸿沟。
尔尼出事的那天正是立冬,是我去参加了蔡小虎毕业典礼之后的第一个冬天,他第二次从非洲回来没多久。卢越越给我打电话,锦莘,如果我们要揭发陆尔尼,你会不会站在我们这一边?
卢越越说,尔尼被人肉搜索,说他利用慈善敛财。他常常从自己的学校里领走一些孩子,名为让没有子女的夫妻领养,其实收了他们很多钱,等于是“卖”。他在国内以及非洲的慈善基金,也被曝非法使用,有人查了他的账目,有几千万美金下落不明,同时有人查到,这些钱被他转移到了私人户头,虽然还不能证实那些私人户头都是他自己的,但是他借基金敛财的事实不容否认。她和蔡小虎还有他们的养父母以及很多受害人都参与了取证,这件事百分之九十是真的了。
卢越越说,锦莘,你一定要站出来,他对我们的好不是真的,他是在利用我们。你以为他对你是真心的吗?他早就知道你有父母,他从他们手里买了你,上次你亲生父母来,根本就不是他带来的,你的亲生父母敲诈他,他们是金钱交易,你知道吗?
卢越越还说,他对我们好,只是为了让媒体去标榜他,他的所谓基金现在有两亿多的人加入了,如果每个人一块钱,是多少钱你都知道吗?
8
我什么都不想知道。我打电话给尔尼。尔尼说锦莘,如果我被判枪毙,你会再为我掉一次眼泪吗?
我会的,我当然会,不管陆尔尼做了什么,是怎样的人,我都会为他哭,哭掉所有的眼泪。但是我一句话也没有对他说出来,电话这一头,我早已泣不成声。
又是一年夏天快到的时候,陆尔尼最终认了罪。我、卢越越、蔡小虎,还有一些我不认识的年轻男女,都被喊去上庭作证。卢越越和蔡小虎一条条把尔尼的罪状说得清清楚楚,轮到我的时候,我好像跟黄庭涛那次被叫到办公室一样,间歇失聪了,我看见他们的嘴形,却听不见声音,我什么都不肯说,不管法官怎么问,我从头到尾都没有开口。
结束之后,卢越越和蔡小虎在门口拦住我,从此以后,我们不再是朋友,再也不是。
我在门口等了一会儿,关押陆尔尼的车子驶了过去,他穿着囚服,戴着黑框眼镜,始终没有抬起头。
陆尔尼的官司一直在打,因为没有足够的证据,又请了一个非常有名的律师帮他辩护,判得并不重,三年而已。
三年真的很快。我大学毕业之后,回到了永庆街。陆尔尼服刑结束之后,就马上出国了。我们离得很近,却一直没有见面,只有短信和电话。
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锦莘,谢谢你。
可是,我要的,并不是这三个字。
后记
我的28岁生日,是12月28号,你答应我要回来。而且,会跟我见面。
我很兴奋,连逛了三天街,为了找一条你曾经说我穿了会好看的裙子,不过是在画报上看的照片,哪里会那么好找。我最终也没有找到那条裙子,气得索性穿了一条破洞的牛仔裤,冻得瑟瑟发抖。
你是回来陪我一起过生日,还有参加我的婚礼。
是的,我要结婚了,就在过完生日后的第四天。元旦。我将和一个名叫戴玉鹏的先生结为夫妇,也许你根本没有听过他的名字,但是没关系,你只要知道他跟你一样疼爱我就行了。他今年38岁,比我大10岁,但我觉得还不够大,我喜欢比我大20岁的,比如你。
我是说比如。
永庆街还是那么安静,虽然地铁修了一条又一条,但是冬天的早上仍然寂寞无比。我站在地铁3号出口等待你出现,一直从早上6点55分等到下午2点,我打了你的电话,你没有接也没有按掉。后来你的短信说,我想了想还是不过来了,永远留一个最美好的我在你心里吧。
我不知道你去了哪里,有没有跟我在同样的城市,有没有打算看见我的时候与我拥抱,然后安静地找个地方坐下来,喝一杯清淡的咖啡。我找了你很久,却始终没有找到。
我写给你的最后一封信放在博客里,我给它取了一个名字:写给你的最后一封情书。我要跟戴玉鹏先生开始过全新的生活,没有你,没有我们,没有所以关于年轻与成长的记忆。
只是一种全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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