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0月写的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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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骆可
从未读过杨絳的《我们仨》。不知道里面究竟都写了些什么。也许关于爱情,关于友情,又或者亲情。而我要写的其实是关于四个人的故事。树歌,小米,安,还有我。
之前,在学校念书那会儿,有人给我看手相,说一生中会深爱两个男人。两个?为什么不是一个?对此,我颇为伤感。因为树歌是令我眼角眉梢都是欣喜的第一个男生。
如果是两个,那只能说明我定会遇到另一个男子。也许与之结婚,生子。
直到与安住在一起,才发现一切都是狗屁。某个午后,便会坐在阳光下,认真端详起右手左侧的细纹,却仍是两道深深的沟壑,怕再难生出其他端倪。
1、
我始终搞不清楚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情,他的一声叹息暗含了怎样一种情怀。挂掉电话前,树歌孩子气般问我是不是在骗他,然后很笃定地自问自答:你一定是在骗我,我知道的。你根本没有结婚对不对?
是的,我结婚了。在28岁这样一个既不光宗耀祖,也算不上丢人现眼的年龄。
可我为什么就不能结婚?就因为他还没有定下心来与一个他理想中的女友喜结连理?那我凭什么就要泪眼朦胧坐等他花前月下,然后再心碎欲裂地胡乱嫁个路人甲路人乙,踏踏实实或者轰轰烈烈地过完下半辈子?
凭什么!
是的,凭什么?如果树歌知道如今我会如此责问,一定会惊讶得很。因为以前我总是以卑微的姿态讫求他的眷顾,哪怕一个眼神也让我浮想联翩。以为爱情可以当衣穿当饭吃当一切乌七八糟的东西。可在我遇到陆安,决定和一个看起来还不错,实际上也不错的男人结婚后,我的脑袋就一下子灵光起来了。
所以,我很肯定地告诉他:我结婚了。
而不是我要结婚。如果那样,他会很自以为是地随便扔过来一句:别结了。树歌就是这样,以为只要他愿意,不论何时何地我都会满怀欣喜地投奔而去,然后感激零涕。
他根本不相信我会结婚。因为那个结婚的对象不是他。
后来想想,他真的是舍我不得吗?还是三分真心,七分觉得再没人肯像我般待他一心一意而懊恼?
管他的。
之于爱情,原来我也不是个彻底的唯美主义者。而之前我以为自己是。一生只爱他一人。其实,怎么可能。
2、
夜里,躺在新买的大床上,伸手推了推旁边半天没动静的安。我说我给你演个鬼片吧!说完跳下床,手里握着手机,准备扮僵尸满屋乱蹦,就发现安的两只眼睛之间似乎有条小溪在蜿蜒。
我一下子停了下来,借着手机发出的似萤烛般的微弱光亮,怯怯地伸出手,说你怎么啦?安用有那双满含幽怨的大眼睛看了我一眼,说季小路你没救了。
我和安就那样相互对视着,不再言语,中间似隔着生与死的距离。过了很久,我关了电话,轻轻爬上了床,蜷到安的身边,轻声问:安,你哭了吗?
我到底还是让安失望了。
安是属猫的。一直都认为他应该属猫,而不是虎。因为羊入虎口。我认为这是个不吉利的暗示。我对一切隐晦的东西都持摒弃的态度。可能每一个过了本命年,有过千疮百孔的女人都会有的想法吧。
女人?你看,自从我与安住在一起,就改口称自己为女人。而之前,我喜欢女子二字。女子,女子,合在一起便是个好字。这让我忽然想起漫漫曾用一丈之内的夫来形容丈夫一样。
漫漫,曾经视我为敌。如今,却早已各安其所,自安天命。
女人往往因为男人,或因了男人的牵扯,才闹得两败俱伤,不欢而散。如果没有男人,哪会有两个女人的战争,而将这一切归咎于一个女人对另一个女人的罪不可恕,未免不尽情理。辛晓琪那略带哭腔的唱法,一直在哀婉地唱着《女人何苦为难女人》。如今看来,倒不如早期的《味道》更能入木三分,让人起怜。
那男人呢?安呢?
夜里,被恶梦惊醒。很混杂的梦境。
与树歌草木间嘻戏,嘴角荡着抹也抹不去的笑,树歌温柔地凝视我,似要到天荒地老。那一刻,若醒来,怕是也要带着沁心的笑。
后来,安带了新的女友,与在我归途中相遇。梦里我与安已各奔东西,那女子的纤手紧紧地攥在安的手中。没有征兆的,泪就一下子落了下来。错身刹那,安说你这样,让我如何安心结婚。只一句,便似有刺哽于喉间,伤窦难挡。
彼时,才惊觉,之于树歌和小米之后,我是多么的不想再哭泣。不管为谁。
3、
我很奇怪,怎么会和小米相处得如此贴烫,波澜不惊。而先前,他曾用炽热的语气和我说:我很想你。
是的,他说想我。在我以为他定是与我一刀两断,决意奔赴另一个怀抱后。
他说想我,很想。
那薇拉呢?
也想。两个都想。
你看,多么混蛋的逻辑。可我,分明惊喜起来。
漫漫骂我不要脸,说我抢了他的男友。虽然即使没有我,她也不会是他的终点。
女人可能都这样吧,她只有管好眼前,顾不了将来。就像当初我在树歌的桃花阵里与绿芷反目成仇,也许根本不会想到,日后我们谁都逃不脱一路泪洒的结局。
我保持着沉默。也许,只有沉默方能显得高贵。虽然我不曾认为自己高贵,但此时,我只想沉默。不然,如何?
过了很久,漫漫翻出我网上所有帖子,开始谩骂。我开始无声地笑。也许,女人一旦开始觉得危险,便会失去心智,更何况理性。
那我呢?就是太过理性,不忍下手,才会一再地错失。想想,顿觉失望。几何时,我渐落成个失望的女子。与人,与已。
终于有人肯站出来为我说话。我并不感激他,或她。像有凶悍女人立于床头,拉过床上女人厮打,女人不温不火地扔过来一句:管好你家男人,与我何干?就是这样吧。
妄自菲薄,又或者妄自揣测,大多讨不到什么好处。
漫漫不明就理地肆意为之,遂删了网上所有贴子。有些东西,是人为地变成不可为而为之。像之于小米的这段情。
如何说先前是眼角眉梢的误会,那么之后,便是星星之火,却足以可以燎原。
只是,新欢?旧爱?
忘了这中间还夹杂着个薇拉。薇拉是小米的旧爱,却也是新欢。因为一个欲回头的羔羊,势必会收复于猎人的股掌间。哪怕,最终小米落入了另一个事先谁都不曾想到的人怀中。
于是,小米在公交车上试图搂紧我那一瞬,我说我有了男友。安。
4、
我加了绿芷很多次好友,她都没有通过验证。最后,消息栏里写着:你认错人了。
认错人?怎么会?
个人资料里明明写着,我早已是个被泪沁过的人儿,所以那个号码绝对不会错。
绿芷有过很多男友。其间,见过一两个。大多没什么印象。反正觉得也不会长久。至于为什么,直觉吧。虽然有时直觉会害死个人。
后来,在上班的途中,总是能遇到一男子,次数多了,便会观察起来。小米说过,我是个顶三八的人。那又怎样?三八总比阴晦来得实在,透彻。
那男子大概也发现我在观察他,偶尔也会放慢脚步,不经意地打量一下。慢慢的,我对他产生了深厚的兴趣。上班的路上如此无聊匆忙,间隙着揣摩一个人,一个看起来长得还不错的男子,想想不失件好事。
终于,有一天,那男子被卷起的裤角绊了一跟头,我一下子笑出了声。正欲掩面逃过,被人唤住。
我说,先生,你叫的是我么?
没错,就是你。
先生,我认识你么?
是不是什么小路来着。那男子直起腰,眯了眼睛看我。还是什么大马路?说完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
我叫季小路没错,那你是不是那个小白牙?说完我自己也笑了起来,差点儿岔了气。
小白牙是绿芷的第N任男友。
说N任一点都不夸张。那时,绿芷确是交了很多男友,大多命数不长,小白牙貌似交往最长的一个。每每放学后,站在昏黄的站灯下等绿芷。背个帆布口袋,那包大得出奇,也不知道里面都装了什么物件,根本不像用来装书的。
远远见了我们,只是低下头,算是打过招呼。距离远,根本看不清相貌,只隐约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之后,便在背地里偷偷叫他小白牙。
只是没想到竟会遇到。怪不得总觉得眼熟。不知这算不算他乡遇故知。故知?这个词儿在脑海里闪过的那一刹,自己都被吓了一跳。感觉怪怪的。
我说绿芷她好么?说完就后悔了。想想大概也知道不会长久。
还好,小白牙并不在乎。说应该还好吧。
我愚钝地笑。忽地不知该如何接话。恨不得路上快再出现一个熟识的人,好救我于苦难。正当我试着拉杂,小白牙替过张名片,说以后有事儿可以打电话来。
打电话?我笑着说好,笑容极不自然。真的有那个必要么?此时此刻,我根本不会想到日后还会与他相见,又或者与他有任何瓜葛。
5、
小米的房子开始装修了。打电话过来问我有没有渠道买到便宜的家俬。咬咬牙,打电话给树歌。
树歌大概很意外的样子。说你是来告诉我真相的么?是来告诉我你没有结婚对不对?我一下子笑了起来,笑得很大声。震耳欲聋。
我说如果没结婚,你要来娶我么?如果不是,请闭嘴。
我想我能猜出树歌张大嘴巴,不可置信的表情。原来季小路也会骂人,也会肆无忌惮。为什么不能?就因为他是树歌么?而他忘了我早已过了十八岁。
十年,多么不起眼的十年,又是多么不了起的十年啊。
十年前,大概我会试探地问:绿芷,她有给你打电话么?如今,她打不打电话又关我什么事?这话要是叫小米听到,或许该说我虚伪吧。因为,我曾经因了树歌,在他面前嚎啕大哭。正因如此,漫漫才会骂我不要脸。
要不要脸,一个胸膛便可以断定吗?那漫漫大概不知道,小米也曾在我这儿过过夜。
那时,很冷的样子。小米喝了很多的酒,醉得不醒人事,来敲门,说我的眼睛好冷。他哭了,不是为了我,也不是漫漫。我能猜出发生了什么事。
就在寒冷的冬季里,在我那不足十平米的小屋里,小米满脸泪水地吻着我。我只是重复着一句话。说不哭,小米不哭。
后来,小米在我的怀里慢慢睡着了,很孩子气的小脸。和安夜里委屈的小脸,很像。
如果说一个吻可以定数一切的话,那么,我是用身体划清了与过往的关系。当然,这是后来的事儿,是我留安在这里过夜的事儿。
电话里沉默了很久。我说,谢谢配合。
树歌说可以见面么?当然,小米还在等我的消息。
我不知道何时与小米的关系界定了开。是在他说想我以后么?还是因为他与薇拉重温了旧梦,还会想我。又或者和我一起,依旧想念薇拉。
漫漫曾来家里大闹。因为薇拉和小米。我站在角落不出声,任她大声哭闹。电话里夹杂着东西碎裂的声音。
电话那边小白牙问我出了什么事儿。我说没事儿,遇到点小问题。那日相遇后,路上再不曾遇到他,不过,还会有其他有故事的男子不停地经过,不停地相遇,再错开。只是少了份揣测的乐趣。几天前,小白牙突然打来电话,说换了工作,不用天天早起,后来说起绿芷。
我想我真是个心冷的人。自始至终,都不曾和漫漫搭过一句话。哪怕是斥责或愤怒。大概老了,不想费心费力。
过了不久,有人敲门。竟是小白牙。拉了漫漫出去,说我只能帮你这些。
回了短信给小米。说事情已解决。之前,小米短信里说,要不要我过去?他只是问问,而已。唯恐避之不及。
晚上去帮小米擦玻璃,一进门,小米就迫不急待地伸手到我的衣服里,舌头也跟了过来。我反手将门关上,推开脖子上的小米,说明天上班会被人发现。
小米会和我在街上拉手,在黑暗的电影院里吻我,趁打摩的时,手偷偷溜进我的内衣里,然后在我身边手淫。他宁肯忍着饥渴,也不侵犯我,更不曾说爱我。因为,他负不了那个责。自始至终。
而很久以前,我以为他就是我右手上的那第二道纹路。
所以,我并不介意他正伏我身上与我缠绵时,忽然屏住呼吸,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无常,对着电话,说薇拉我爱你。
就像现在,他一把推开我,险些咬伤他的舌头,躲进厕所里接薇拉的电话。
我想我一直都是个冷漠的人。不然,为何某天小米说去我那儿吧,我想要你时,我没有舍身取义。不然,会是怎样。
因为小米说,薇拉跟我时还是个处女。
6、
与树歌见面那天,安去参加大学一女同学婚礼。
据说,全班只余她一个待字闺中。因了安。断断续续听说过一些片断,大多是懵懂的初恋,埋于心间,后来无疾而终。难辨真伪。
她与安是全班没有嫁娶的人。安说过,如果她在三十九岁还不曾嫁掉,便去娶她。我窃笑。为何要到三十九岁,白白浪费掉大好光阴。为何不是二十九,或任何其他早些年龄。
你没听说女人四十豆腐渣这句话吗?而她当初说过等他。安辩驳到。
果真如此,岂不委屈自己。其实,大抵也知道怎么回事儿。算了,他说什么就是什么好了。
不过,没等到三十九,对方便嫁了,听说还嫁得不错。可能想要证明什么。打电话说结婚那天,可以派车来接安。很奇怪,我很希望见到安不安,或者沮丧,哪怕叹气也好。倒着实让我落了空。
没有安,对方照样可以嫁得好。只是却不知,早在一个月前,我和安已经领了那烫着金边的一页纸。没通知她而已。没那个必要。
安一早起来梳洗打扮,我躺在床上看光景。安一早就说过我说是个没心没肺的家伙。之前,我在安的电脑上和他前女友聊得不亦乐乎,简直可以用热火朝天来形容。从八卦到胸衣尺码,口红的颜色,谈过几次恋爱,甚至下线前还互留了电话,打算找个时间约出来逛街。
不然怎样?难道如漫漫般,跑去责难?哎,可能真是老了,不愿干些费心费力的傻事儿。不如花些时间看看花边新闻种种草。
所以,在和安通了几个月的电话,见了几次面,吃了几次饭,他说太晚留下来过夜,我便不置可否。
半夜,安从沙发辗转摸到床上,从后背抱住我那一刻,我听到他说:嫁给我吧。而这简单的四个字,无人说过。树歌,小米。
我说安,谢谢你。
如今,时常会在安脸上涂满刮胡膏的时候,说安,多么简单的四字真言,便可轻易骗到我。
起床后,简单敷了个脸。男人大抵都希望前女友能面如腊色,证明嫁得不好来满足他们的虚荣心。如若偶尔提及当初,他们定会冲上来说你这样一个女人,如此龌龊,同床异梦,身在曹营心在汉。
不然,就像树歌现在这样。眼巴巴地问,你为什么要结婚?
为什么?问得好生奇怪。为了爱情你信么?
不。树歌回答得斩钉截铁。似乎除了他,我不会,也不能再爱上任何其他人。
其实,在这之前,我在心底预演了很多场与他重逢的场景。只是其间不经意地遇到过一次,所有心思便散尽了。
穿了绿衣白裙,树歌的车正巧停在路边。恨不得掉头就走。上天如若让我重逢,为何不在我最美丽的时候?如今再美的霓裳都是鸿毛。
很多事情都不在我们的掌控之中,就像谁能料到树歌在抛弃了我与绿芷后,会一脸伤悲地问我:你这背信弃义的女子,为什么要结婚!
7、
你打错了。小米狠狠地挂了我的电话。
一个人无聊,摸出随手记下的一串号码,拨过去,很快通了。对方显然很惊喜,连说话都开始结巴起来。
好,好,我十分钟后打车过去。
化了很精致的妆,身上穿的是今冬最流行的皮草。距离很远,就冲我夸张地招手。
我说没想到安会选个不修边幅的女人吧。那女子便笑了起来,说真是的,这干嘛这么隆重地跑出来见你,真叫人丢脸。说完,我们都大笑了起来。
如果让小米知道我约了安的前女友出来,他肯定会说我神经了。可我并不觉得。
我只是在小米去见新女友家人的时候,打去电话,想告诉他关于家俬的事情我帮不了他,因为树歌拒绝了我。
如果漫漫知道小米今天的女友并非我,也非薇拉,会不会放声大哭,或者大笑。我和漫漫厮杀的结果,并没有成全薇拉,就像当年我与绿芷的拼争,却为别人做了嫁衣裳。
真是好笑。
对面的女子笑起来很清脆,说你不怕安不守本分么?
怕?为什么要怕?我一直都在堤防着树歌或小米,结果呢?还不是被别的女子勾了去?放养的男人,也许会更安分守己些。
所以,安才会在那女同学结婚的前一个月,安心娶了我,而不是对面的女子。
咖啡厅里突然响起了阿桑那凄苍的嗓音。我一个人吃饭旅行到处走走停停,也一个人看书写信自己对话谈心。对面女子起身,说我们走吧。
绿芷终于通过了我的申请。
没等我开口,屏幕上提示我接收图片。笑得很灿烂的绿芷,几年的光阴在她脸上并没有留下太多的痕迹,只是笑容不似当年单纯清澈,嘴角似有似无的孤度露着几分心计。
屏幕上同时出现对不起三个字,只是不同的是,我说我结婚了,她说我有男友了。长时间的沉默后,绿芷说这些年你还好么?
不知道。我很快回了三个字。
是的,我赢了绿芷,赢了漫漫,最终输掉的远不止这些。回头再来看看,忽然就觉得很好笑。
见面那天,安有事情要处理,我便不强求。安说我真是个懂事的女子。我躺在沙发上看蜡笔小新傻笑。
如果说精明的女子大多不太幸福,那么,我甘愿做这幸福里的傻女子。但凡不管这幸福是真是假。
绿芷看起来要比照片上更妩媚许多。细细地打量着我,说一点儿都没变,还似当年般永远不给男人带来麻烦的女子。
我苦笑。正因如此,树歌才能理直气壮地质问我为什么要结婚,小米看见和我绿芷才会神色慌乱地避视我。
绿芷挽了小米的胳膊,亲昵地介绍道:洛小米,我男友。
僵硬地伸出手,说真巧。抽手时,尖细的指尖在对方的手上留下道殷殷的瘀痕。
坐在上次和安前女友约会的上岛咖啡里,绿芷一直娇媚地笑。说当初爱树歌爱得死心塌地,却不曾想今天会为另一男子洗衣做饭。
那小白牙呢?绿芷甜腻的声音一下子卡在了那儿。窗外飘着雪花的街道上,安的手紧紧握住一初显风霜的女子的手。那女子我曾在安前女友的手机里见过,他与那女同学,青春懵懂的见证。当然,也是前女友离开他的原因。
叶子,是不会飞翔的翅膀。翅膀,是落在天上的叶子。天堂原来应该不是妄想,只是我早已经遗忘。
我一把扯过小米,说我们走吧。
8、
安说过,她远不如我这般明达事理。那个她,我想应该是他前女友吧。此刻,安正在寒冷的厨房里为我做早餐。
绿芷在QQ上发来消息,说很意外吧,不是所有男人都会选你。我轻轻将对方拖入黑名单,发短信给小米,借的钱不用还了,全当随礼,到时我一定去观礼。
一个月后,我怀孕了。安欣喜若狂,把我视奉为女皇。忙前忙后,就连起身喝水也要代劳,不时地伏在肚子上自言自语。我说安,谢谢你。隐约间,看到有泪花在他的眼角闪动。
夜里,安偷偷到阳台打电话。孕妇大多奢睡耳聪,我却异常清醒。讲了很久,安压低了声音,说就当我求你了,纵使你愿意做无所求的女子,可以永远不给我带来麻烦,至此我也要一心一意待她。
挂了电话,轻轻上床。我翻了个身,安一把将我入怀,在我耳边轻语:谢谢你。黑暗里,有东西顺着脸颊蜿蜒而下。
冬天接近尾声的时候,再次遇到小白牙。彼时,我的肚子已经微微有些隆起。
我说还好吧?
小白牙露出羞涩的笑。说我和她在一起了。
她?我一时反应不及。
漫漫。
漫漫?
我张大了嘴。简直太不可思议了。
上次在电话里,小白牙简略地叙述了当年与绿芷在一起的种种。不外乎一叶障目,想引起树歌的关注,却未曾得逞。两人最后倒也分得气壮山河,险些闹出了性命。如今再回想起,尚觉幼稚可笑。
呵,为何每每忆起前尘往事总会觉得好笑。岂不枉费了当初的名分。
怎么会走到一起?
说实话,当初在路上偶遇,其实一早就认出你了,所以才会故意绊了一跤和你搭话。后来,对你或多或少有那么一丁点儿的想法。不然,也不会大半夜地去你那里,把漫漫拉走。谁知结果竟无心插柳柳成荫了。说完露出满口白牙,嘿嘿地笑。
我说那恭喜你!小白牙望着我伸出的手,讪笑着说,以后还是不要再见了,漫漫知道会不高兴的。说完打面前匆匆离去。那渐次模糊的背影在人群呼啸而过后,显得格外虚无。我站在原地,张了张嘴,似失了声。转而,笑出了泪花。
9、
小米打来电话,说小路你会原谅我的对不对?语气里透着肯定。我说先生,你妈贵姓?绿芷扯过电话,在里面尖着嗓子破口大骂:季小路他妈的给我滚呐!
骂完失声痛哭起来,哭得声嘶力竭。
小米之所有没有选薇拉,因为查出她有先天性的心脏病。而绿芷15岁时便被确诊为乙肝患者。将会遗传。
这一切,我早已知晓。只是没有说的必要罢了。
我说安,我一直都是个让人心安的女子对不对?厨房里正在学着做水煮鱼的安探出头,你说什么?等一下就可以开饭喽。
哦,没什么。如今我特别奢辣的,安说应该会是个女儿,婴儿床上摆满了各色质地温良的婴儿装。我笑称自此又多出个小情敌,而且怕是要纠缠一辈子。安只是笑。末了,回身进厨房那一瞬,轻声说都忘了吧。
刹那,所有的记忆如电影画面般哧溜而过,像远去的青春。
见面那天,树歌像头红了眼的野兽,一把将我推倒在床上,扯碎我的衣服要硬来,我木然地告诉他我有性病时,他便软了下来。
那一刻,我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安,才是我心中那第三道纹路。
而我一直身体健康,从未得过性病。下个月将要临盆,我们的宝宝打算叫安路。陆安的安,季小路的路。
女儿出生那天,粉茸茸的右手左侧有,且只有一道浅浅的细纹,隐隐清晰可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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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少时我们不懂爱
楼上搬来叫麦乐的孩子
麦乐从小就是我眼里的英雄。
追溯起因,是从五岁那年开始的。
麦乐全家搬到我们院子之前,我是整个大院的孩子王。
我的爸妈在同一个单位上班,家就住在单位分配的房子里。
三栋七层楼房形成三足鼎立之势,每栋都住着四十二户人家。
楼下,是修剪漂亮的花坛。再过去,就是篮球场、儿童娱乐场和游泳池。
这么多户人家,孩子自然是不少的,单位为了安抚民心,特地为孩子而设的游乐场所也不少。
而我,整天带着一帮孩子爬上跳下,一刻都不得安宁。
每天我妈都要揪着我的耳朵拖我回家吃饭。她常对我长吁短叹,麦可,你怎么一点女孩的样子都没有呢?
爸就在一边乐,没事,小时候皮一点的孩子聪明,长大自然会好的。
从此我拿着爸给的鸡毛当令箭,更是无法无天地疯玩。
直到,麦乐的出现。
小时候的我,天不怕地不怕,就怕一件事,过马路。
因为很小的时候,我亲眼看见一个横穿马路的人被车撞死,满地鲜血。
那次,我因为惊吓过度连发三天高烧。病好之后,过马路,便成了我最大的心结。
所以,上学放学,爸妈必须有人去接我,抱我过马路才可以。
被妈牵着手放学回家,楼下,停着一辆大大的货车,很多人正在往下搬着各种家具。
我好奇地张望,妈停下来跟其中一个阿姨说话。我看到,一个小小的,穿着黄色T恤的男孩神气地在一边同样看我。
麦可,叫乐姨。妈突然拉拉我的手,我将目光从那个男孩转移到面前的阿姨身上,她很漂亮,有着一双温柔的大眼睛,身上的味道香香的,很好闻。
我正在犹豫着要不要叫她,她却惊喜地上来就拉住我说,你家孩子叫麦可啊,真是巧了,我儿子叫麦乐!
她十足的热情让我不知所措,她接着拉过那个男孩,我儿子,麦乐,今年七岁,麦可呢,多大了?
麦乐显然很不乐于此道,颇不耐烦的神情,我不觉瞪他,拽什么拽,我还不高兴认识你呢!
两家大人到是聊得开心,现场给我们定下了哥哥妹妹的名分,也不管我们愿不愿意。
这就是我跟麦乐的相识。
那年,他八岁,我五岁,他读小学三年级,我还在上幼儿园。他家就住我家楼上,他叫麦乐,我叫麦可。
坐在妈的自行车上面,我兴高采烈地一边吃雪糕一边数着红绿灯。
第三个,看见麦乐小小的身影,背着大大的书包,很精神地迈步走。
麦乐!妈叫他,他回头,很礼貌地鞠躬,叫了声阿姨好,然后目光落到我的身上,颇鄙夷的样子。
麦乐真是能干,一个人回家。妈夸他,他不以为然,很近的。说着,跟在我们身边走。
妈叹气,什么时候我家麦可能够自己上学就好了。
麦乐抬头看看我妈,阿姨,很多小朋友一起上学放学的,不用担心。
妈笑着抚抚麦乐的头,麦可跟你不一样的,她很小的时候被吓倒,害怕过马路。
麦乐突然很认真地看着我说,我妈说的,小孩子,是不能怕困难的,越是困难,越要克服。
那一刻,他的眼神仿佛带着针,刺得我突然忍不住哇哇大哭起来,妈急忙哄我,这孩子,怎么说哭就哭了呢?
晚上的时候我坚决不肯跟妈一起去麦乐家去串门子,在我的潜意识里,是知道麦乐不喜欢我这样娇惯的小孩的。
你不喜欢,我还不稀罕呢。我暗暗地发誓,麦可这辈子都不要跟麦乐说话!
没过多久,妈便回来了,身后还带着乐姨和那个讨厌的麦乐。
我躲在房里不肯出去,乐姨笑着把我拉进怀里,麦可怎么啦,是不是麦乐欺负你了?告诉阿姨,阿姨替你教训他。
麦乐很不高兴地在一边嘟囔,我又没打她又没骂她,她自己莫名其妙地哭,我怎么欺负她了。
乐姨身上的香味熏得我晕乎乎的,也来不及跟她计较,乐姨的手很软很软,抚在我的脸上,她塞给我一大包棉花糖,说,我最喜欢麦可了,这么漂亮的小姑娘,麦乐一定要好好照顾妹妹,知道么?
麦乐跟着乐姨后面出门,回头来,冲着我做个鬼脸。
那是我第一次看见他脸上露出的生动表情,我觉得太好玩了,终于,我塞着满嘴的棉花糖,对这麦可笑了。
以后经常碰到麦乐。
妈很喜欢麦乐,每次看见他都会放慢速度,一边推着我走,一边跟麦乐说话。
而麦乐,总是背着大大的书包,一脸严肃地回答着妈的各种提问,一副成人的样子。
其实我是很嫉妒麦乐的,自从他出现,妈的眼里不再只有我一个宝贝了,妈总是把麦乐挂在嘴上,说我怎样怎样不乖,麦乐怎样好。我感觉因为麦乐出现,妈没有以前那么爱我了,有好吃的都要留一点给麦乐,好像是自己家亲生的一样。
所以每次看见他,总觉得气鼓鼓的。
妈把我送到校门口的时候说,麦可,今天妈妈加班,晚上让麦乐带你回来,我已经跟麦乐妈讲好了,放学的时候你就在这里等麦乐过来。。
我拼命跺脚,我不要跟他回家,我要自己回家!
妈哭笑不得,你敢自己过马路么?
我愣住,从学校到家,一共要过五条马路,打死我都不敢走的。
妈笑着,麦可乖,妈回家给你做好吃的。
可是……我想起麦乐的样子,他的神气,让他接我,还不如我自己回家,但是过马路怎么办呢?我犹豫着,妈说,麦可,妈妈上班去了,记得乖乖的哈。
放学,忘了妈的叮嘱,欢天喜地的冲出校门,一眼看见站在门口翘首的麦乐。
我很想装着不认识他,可是,第一条马路就在眼前,我磨磨蹭蹭的,走到他跟前,轻轻叫,麦乐哥哥。
给你。他面无表情的看着我,伸手过来,手心,静静躺着一块桔黄色的棒棒糖,我最喜欢的口味。
谢谢哥哥。我马上忘了所有不愉快,接过来,一边吃一边跟着他屁股后头快乐的蹦蹦跳跳走。
第一个路口,绿灯亮,周围很多小朋友,我还是紧张。
麦乐回头看我,拉起我的手。我慢慢的,被他拖着,穿过斑马线。
我的心一直提在嗓子眼上,紧紧拉着他的手,眼睛只敢看地上的白色横杠,紧张得连呼吸都困难。
踏上人行道,我长长吐了口气,回头看看生后的车水马龙,麦乐很不可思议的看着我,你真的这么害怕过马路?看看,你手心的汗把我的手都打湿了!
我把手使劲在衣服上擦,扁嘴道,人家就是怕嘛!
诶,女孩子就是麻烦。麦乐一扬头,大步走。转个弯,又要过一条马路,我只能小跑着跟上他。
第三个路口,刚过完马路,碰到麦乐的一帮同学,无比诧异的看着我们两个拉在一起的手。
麦乐马上甩开我,说,她叫麦可,是我妹妹。
我连忙在他身后连连点头。
那几个同学看看我,再看看他,没有再多作疑问,各自回家。
我看麦乐,麦乐看我,我说,麦乐哥哥,你不喜欢我。
麦乐终于笑起来,牵起我的手,说,再过两个马路,就到家了。
送我到家门口,麦乐很认真的对我说,麦可,如果有一天,你会自己过马路了,我就会喜欢你。
他的样子很认真。
以至于,很多年以后,我都记得,他在八岁那年,对五岁的我说的这句话。
晚上的时候,我梦到我站在马路中央,有车迎面冲来,满地的鲜血。
我尖叫着醒来,妈跑进来,一把抱住我,麦可怎么啦?没事的啊,麦可,只是做梦。
妈的手掌轻轻拍在我的背上,她的怀抱这样温暖,让我慢慢平静了下来。
妈自言自语着, 看来,还是不能让你自己走马路啊。
我突然想起麦乐对我说的话。看来,麦乐这辈子都不会喜欢我了。小小的我悲哀地想。
第二天放学,坐在妈的车前,第三个路口,碰到麦乐。我突然不敢看他的眼睛。
阿姨好!麦乐说着。
妈笑着跟他说,麦乐真是个乖孩子。谢谢你昨天送麦可回家,但是麦可还是不能自己走过马路,她昨天发恶梦了。
哦。麦乐点点头。
我看他,他正好在看我,他嘴巴在跟妈说着话,眼睛却是看着我的,他说,但是阿姨,麦可不可能一直都不自己过马路的。
麦乐!妈惊讶地伸手拍拍他的小脑瓜子,你可真是不像一个八岁的孩子,这么懂事!
麦乐晃晃脑袋,躲开妈的手,妈笑着,麦乐,麦可慢慢长大点就会好的。
到了家门口,我小心翼翼地问麦乐,麦乐哥哥,你是不是很讨厌我。
麦乐挠挠后脑勺,没有啊。
我不由得委屈地扁扁嘴,可是麦乐哥哥老是那么神气地不理我。
麦乐很认真地看着我,说,麦可是个可爱的妹妹,真的!
我惊喜地拉着他的手摇着,真的吗?真的吗?
麦乐的眼神突然很忧伤,从很小的时候起,我就跟着爸爸妈妈到处搬家,隔不到一年就要换一个学校,刚跟小朋友们熟悉了就要分开,所以,还不如不要混熟了。
我听不懂他说的话,但是,那一刻,他眼底的忧伤,他大人一样的口吻,在我眼里忽然之间高大起来,我对面前这个大我并不多的男孩充满了敬仰之情。麦乐哥哥,我们永远不要分开好不好?
麦乐笑着摸着我的头,麦可,你永远是我的好妹妹。
我想起他说的话,他说我要先学会自己过马路才会喜欢我,不由又伤心起来,麦乐哥哥是不喜欢不会过马路的麦可的。
麦乐拉着我的手,麦可,以后不要妈妈接送了,我每天顺便接送你好不好?
我看着他的眼睛,莫名开心,快乐像肥皂泡泡一样五彩缤纷,一个一个冒出来,飞到天空。我使劲点着头,好的,好的。
开始的时候,他天天到学校门口接我。
三个月后,他就只在第三个路口等我,让我自己跟小朋友们一起走。
七个月后,我已经不再害怕过马路了。
麦乐全家再次因为他父亲工作地址的改变搬到另外一个城市,
爸妈因为害怕我难过,并没有告诉我他要走的消息。而懂事的麦乐也没有说。
当我清早背着书包等待麦乐像往常一样带我去学校的时候,妈妈将我抱到自行车上坐好,麦可,听妈妈说,麦乐哥哥的爸爸工作是需要到处走动的,所以,麦乐哥哥搬走了,以后再不能接送你上学放学了。
我一时没有明白妈妈的意思,抬头看妈妈,麦乐哥哥呢?
他跟他爸妈搬走了。妈妈重复一遍。
我愣了愣,不再回来了?
妈妈点点头,递给我一个汽车模型,这是麦乐送给你的,他说汽车不可怕的,让你留着做纪念。
我抱着汽车愣了半天,终于哇地大哭出声了,哭得死心裂肺。”麦乐哥哥说过的,我会过马路就喜欢我的,现在我已经会过马路了,可是他还没说喜欢我呢!”我一边哭一边说着。别离,第一次在我的人生里出现,那么伤感,以后,再也见不到了。
那个红色的小小的并不是特别精致的汽车模型,一直被我放在床头,很多年。
于是,我一直记得,有个神气的懂事的男孩教会我,这个世上没有什么坎是过不去的,没有什么难关是解决不了的,没有什么心结是打不开的。
他叫麦乐。
是我人生上那么多擦肩而过的人其中的一个。没有什么特别。也许,以后再也没有机会相见。
可我还是牢牢记住了他。
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应该是高大俊朗很有出息了吧,很多时候,我会想起他,特别是过马路的时候。
有些人,消失在空气里,再也找不到踪迹,却留下美好的记忆,一直占据在脑海里。
直到现在,到了那第三个路口,我都会微微停顿,我总是有幻觉,那个神气的男孩依然在那里,等我。
进入高三的夏末,只有在每天上学和放学的那段路上是轻松的。
头顶,宽大葱郁的树叶将耀眼的阳光分割成细碎的光斑,零碎洒落在地上。我就这样,慢慢地,追逐着光斑的影子,跳跃在路边。
树荫下的微风清凉穿过,仿佛一个轻吻,滑过耳畔,有人在背后叫我,麦可!
我回头,是同桌的小雨,欢快地向着我跑过来。
我静静看她,微笑。忽有疾风吹过,头发碎碎粘了满脸,看过去,身边有个骑着重型机车飞驰擦过,骑车的人没有带头盔,猛回头,惊惶失措的眼神,黑白分明。
那双眼睛,仿佛重重一击,直敲在我的心上,仿佛这是个无比熟悉的人,却明明是张陌生的脸。
喂!肩上被轻轻一拍,惊醒我,回头,是小雨的脸,看帅哥看得都没魂啦!
不知为何,那种震撼久久挥之不去,我摇头,只是觉得有些眼熟。
小雨撇撇嘴,不过是街上的小混混,别理他,我们走吧。
我默默走在唧唧喳喳的小雨后面,心里,却完全乱了。
下自习的时候又因为几个难题耽误了一会儿,十点半才走出校门。
放学的人潮已经散得差不多了,还剩三三两两结伴而行的好友在路灯下拖着长长的影子,没人等我,好在一路都灯火通明,也没什么特别需要担心的。
夏末了,夜风微凉,轻轻扑面,我仰起头,长长吐出一口气。
身后突然有机车沉重的声音,我转头,车刺耳地刹车,停在我身边。我抬头看,他亦微微侧头看我。昏暗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分明的阴影,让我迷惑的是他的眼睛,那么熟悉的神情,那么那么熟悉。
这一刻,我从他眼睛里看到的,竟然是深深的忧伤。我几乎想要伸出手去,抚摸他的眼睛,抚去他的忧伤,让他快乐起来。
喂,麦乐,走啦,要迟到了!前面有人在叫,他一惊,迅速发动车子,瞬间走远,只留我,呆在原地。麦乐,他是麦乐!
晚上,月光一直晒到我的书桌上,我关了灯,坐在书桌前,紧紧握着那辆小小的,已经开始掉漆的汽车模型,麦乐,为什么,再见到你,会我无论如何都是这个样子。没有想到过的样子。
那双惊惶的眼睛,那个轮廓分明的侧面,那个忧伤的眼神。
我突然明白,原来,存于我记忆里的那个美好剪影,只是一个影子,如今,早已改变了模样。
而我,却一直抱着过去,只是过去。
麦乐哥哥,到底你发生了什么事情?我喃喃地问月光。没有人可以回答我,只有泪,清冷地落下。
是的,一直在原地的只是我而已。只是我不肯看到他的改变而已。
而我,或许根本就不在他的记忆里。
连我自己都不明白我为什么要流泪,我只是为他眼底的忧伤而难过,可是,他的忧伤到底是为何,我根本就不知道。
每天,我都能在上学或者放学的路上看到麦乐和他的机车。
我不知道他每天都在忙些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什么时候回到这个城市的。我只知道,连他的背影他的身姿,都带着忧伤。
我很想问他,是否记得那个爱哭怕过马路的叫麦可的女孩子,是否记得他说过麦可是他的妹妹,是否记得他还没在麦可学会过马路的时候说喜欢她……是否,记得他们小时候一起度过的九个月时光。
他怎么会记得,他们当时还那么小,那么小,是不会记得清楚的。
麦可还有汽车模型,麦乐,什么都没有。
但是我知道,如果晚自习忘了时间,走得晚了,麦乐是会一直送麦可回到大院的。
如果不记得,他又怎么会这么做?
11点,很晚了,我走出校门。我是故意的。
到了大院门口,我躲到铁门的背后,我看见了麦乐,看见他久久地注视着他曾经生活过的房子,这个人化成一片忧伤的剪影。
麦乐哥哥。我走到他面前。
他低头看我,嘴角有些僵硬地勾起,麦可,我以为,你早已不记得我。
我看着他,没有惊喜,竟然是无限的心酸,怎么会是这个样子,我以为我们永远都不会再见面了,尽管我设想过无数次我们将会重逢的情节,可是,我没有想过会是这个样子。
麦乐,在我的记忆里,从来都是需要我仰望的英雄啊。可是,现在这个英雄完全不是我希望看到的模样。
麦乐靠在他的车上看我,麦可,知道你是个好学生乖孩子,我真的很开心。
可是,你呢?我不敢抬头看他的脸,我怕他看到我哭泣的眼睛。
我?他轻轻一笑,充满嘲讽的口气,我早已不是你记忆里的那个孩子了,麦可,生活很多时候不是我们小时候看到的样子。
他的口气多么沧桑。我浑身发冷,眼泪终于滴下来,落到我的鞋面上,吧嗒作响。我问他,那么,事实上是什么样子?
麦乐听到我哭泣的声音,哽咽战抖,他一把把我拉入怀里,让我的眼泪鼻涕统统擦到他的肩上,麦可,你是我的妹妹,能够见到你,真好。
可是,可是……我还想问,却问不出口。
已经入秋了,风那么凉,旋转吹来,带着落叶轻轻敲打在我们的身上,麦乐是那么的瘦,可是他的怀抱却是出奇的温暖。
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我听到爸妈提到麦乐的名字。
妈说,我买菜的时候看到几个小流氓在街边吸烟,好像其中一个被叫做麦乐,也不知道是不是当年的那个叫麦乐的小孩。妈说着,停了停,当年那个麦乐可真是对麦可好呢,那么乖的孩子,应该不会变成这个样子吧。
爸一边扒这饭一边闷闷地说,是他。
妈有些惊讶,真的是吗?
爸放下筷子,我前天接到他爸的电话,让我帮他看着点麦乐,说这个孩子如今野了,实在管不住了,如果看到他,帮他留意一下。
妈顿足叹道,这个孩子怎么会变成这样?
爸沉着脸,当年他爸四处工作,搞得一家人也跟着四处搬家,他妈终于受不了了,跟他爸离婚,然后跟别的男人离开。把麦乐留给他爸,一个男人,又忙,又不会照顾孩子,所以,渐渐学坏了。他爸出了给他生活费,也不知道该怎么管教他,孩子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妈惋惜,多好的孩子啊,他妈其实是个很好的女人,怎么会变成这个样子呢?
我一直没有出声,默默吃完我碗里所有的饭,起身,拿起书包,说声我去学校了,出门。
门在身后关闭的刹那,泪水掉下来,麦乐,原来是这个样子。我想起乐姨的样子,依然那么清晰,漂亮温柔热情的乐姨,她怎么就忍心这样扔下麦乐了呢?
每天晚上,麦乐都会在学校门口接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他不骑车,只是在我旁边,默默地跟我一起走。
我无法说得出来,有他在我身边我是多么的安心。我想起以前他带给我的所有快乐,虽然当时年纪小,可是,我依然清晰地记得,那些快乐像肥皂泡泡一样五彩缤纷,一个一个冒出来,飞到天空。
我常常会微笑着看他,看他好看的侧脸,那么分明的轮廓,这是我记忆里的麦乐。
他也会看我,可是,他的眼睛里没有快乐,只有忧伤,无人能够化解的忧伤。
我对他说,麦乐,我已经知道你的事情了。
麦乐没有说话,踢着脚下的石子。
麦乐,乐姨是爱你的,她离开你一定有她的原因,但是,麦乐,你不该变成这个样子。我说着,很热切地说,我以为,我可以改变他。
不准你提到这个女人!麦乐突然狠狠地说,他厌恶地看着我,不准你在我面前提这个女人,她如果爱我,就不会这样跟别的男人走,这样扔下我!
说完,他飞快地跑掉,跑得我根本无法追上他。
我一下子蹲到地上,开始大哭起来,麦乐,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为了你好。麦乐,你不要因为这个不理我。
第二天,我战战兢兢地站在学校门口张望,我怕,我再也看不到麦乐的身影。
可是,那个穿着牛仔裤浑身都是满不在乎的人照常靠在路灯下等我,我欣喜地跑过去,麦乐哥哥,我以为你生我的气了。
他满不在乎地笑笑,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又不是你的错。
我小心翼翼地看他,我……
麦乐说,我们走吧。
我跟在他身后,一路无言,一直走到大门口,他突然转身,他说,麦可,如果是你,看到你的妈妈在别的男人怀里哭,你会怎么样?如果是你,你的妈妈宁愿要另外一个男人不要你,你会怎样?
我愣住,瞪大眼睛看他。
他仰头看着满天星星,麦可,原本我以为我是天底下最幸福的孩子,但原来我不是。原本我以为妈妈会一直陪着我,让我成为最有出息的孩子,但原来没有。原本……他说不下去了,那么多的泪水,从他的脸上淌下来,一直流一直流,流到我的心底,那么烫。
我抱住他,麦乐哥哥,你还有麦可啊,麦可会一直陪着你,一直。
麦乐紧紧抱住我,麦可,就是因为这个城市还有你,所以我才回来。
我陪着他掉眼泪,不同的是,我心里竟是有着微微的惊喜的,原来,麦乐从来没有忘记过我,原来,麦乐是真的喜欢我的。
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尖叫,麦可,你在干什么!
回头,是小雨惊惶的脸,麦乐放开我,你快回去吧。
接下来,是混乱的一段日子。
老师找我谈话,妈在我面前哭泣,爸在我面前叹气,同学们都躲着我,我一下子从一个好孩子变成坏学生。
天都快塌下来了,而我,还是我。只要有麦乐在我身边,我就什么都不用怕了。
可是,麦乐却告诉我,他要离开这个城市。
我静静看他,看着他说,麦可,我要回到我爸身边去,这些年,我让他操碎了心。
我重重地点头,我有什么理由不点头?
麦乐说,我让你被大家误会了,我是个坏孩子,但是我不想连累你。
我接着点头。
麦乐接着说,麦可,你一定要做一个天底下最好的女孩
我还是点头,泪水又掉下来,这些天,经历了这么多,一直没有掉眼泪,此刻,却统统一起掉了下来。
麦乐头也不会地走了,他的双肩有微微的抽搐,我哭得不能自己。
幸福开放自己手心
麦乐走后,一切很平静,原本,我就是个生活没有半点波澜的人。
所有的人都很欣慰,我终于变成以前那个乖孩子,好学生。
高考,大学,然后是工作,一切水到渠成。
我一直没有离开这个城市,因为我在等待,某一个人。
那个路口,成了我心上最大的结,我知道,不过都是年少不更事的经历,可是,他在我心中,已经太久太久,成了一个不能触碰的伤。让我拒绝所有其他的人。
什么时候,我还能再见到他?帮我解开一个结的他,在我心里结下了另一个更无解的结。
第三个路口,是否,还会有人等我,牵我的手?
三年了,我在等待中过了三年^
嗨,麦可小朋友,要不要我带你过马路。一个熟悉的声音再耳边响起,我有些茫然抬头,这个路口,竟然出现了一张熟悉的脸。
少年的稚气已经完全褪去,如此俊朗而阳光,这是谁?让我如此震惊。
我的手,被一双温暖而微微粗糙的手握起,麦可,我终于可以这样堂堂正正握你的手了,知道吗,为了这一天,我做了多少努力?
我依然不敢相信,幸福,真的就这样来了么?是不是我思念得太久,变成了幻境,还是……
好了,傻姑娘,不要乱想了,我回来了!他结结实实的抱住我,我有没有跟你说过,我是喜欢你的?他在我耳边轻轻问道。
我的眼泪再次掉了出来,是真的,果然是真的!我紧紧搂住他的脖子,麦乐,不准你再离开我,不准你再放开我的手,今生今世,我要你牵着我过马路,听见了吗?
幸福,就这样来了。
幸福,就这样在掌心开放。
我们,终于有了一个童话的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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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相信,我们总会遇见一些意想不到的事。比方,这日黄昏,我突然在宿舍楼下看见一只尾巴蓬松的猫。刚接过父亲的电话,那边是不休的争吵,心下烦闷。却叫这楚楚可怜的猫吸引过去。
猫不怕我,还甚是讨巧地蹭过身子。想是谁家珍爱的宠物,这会子迷了路。我蹲身,暂将父母的事抛开,伸手抚摸猫干净的脊背。暮色渐沉,依旧不见主人来。猫的叫声颇是委屈。我笑,原来你也被抛弃了。
校园里人来人往,永远是热闹的。正要抱起猫回宿舍,却见一个高挑女生招呼我:“这是只迷路猫吗?”我停住,心想莫非她是猫的主人。而她径自走来,笑道:“我看你逗了它半日,左顾右盼,想来是在等猫的主人。”我点头,又把猫放下。
“真可爱,乖极了。”她双手揽住它,脸贴住它脊背,它舒服地眯起眼。是只习惯温柔抚摸的猫,一脸娇俏。
“你养猫吗?”她问我。
“大一时养过一只。大三时病死了。现在只养植物。植物的寿命很长。”我笑,“现在都快毕业。没有心情养宠物。”
她点头:“我也是大四,之前养过不少宠物,后来都送人了。那么,这只猫,该怎么办?”
“先带回去养着,拍了照在校园网上贴出寻猫主的启事吧。”说话间,猫温柔地叫了一声,眼如碧玉。想是赞同我的意见。
这时恰又走来一名男子,身形颀长,言语温和:“你们可有猫粮?”这话问得要紧,我们一怔,都是摇头。他笑,露出洁白牙齿:“我是经贸法研二的程谨严。我刚有一只猫送给了朋友,那里还有不少猫粮。这猫暂养在我那里可好。”
看他模样干净周正,叫人添出许多好感,于是没来由信任他,将猫交到他怀里。猫亦信任他,小爪子温柔地挠着他洁净的棉布衬衫。我们彼此交换联系方式。我叫沈静修。那个女生不愿以真名相告,只让我们称之为青瓷。见她肤白如雪,的确细腻如瓷。笑起来嘴角会有浅涡,该是性情甚好的女子。青瓷,好名字。
各自告别,周围又是喧嚷。手机又响了。是哥哥。“静修。不要任性。”哥哥有些疲惫,“我们都不小了,不要再让父母烦心。”
“哥哥……你什么时候,可以回来。”我戚戚然道。
“最近很忙。这边脱不开身。你要多劝劝妈妈,不可以叫父母操心。”
哥哥在美国读书,是冷静自律的好孩子,识得大体。我应该听哥哥的。那么,就应该打叠起温和笑容,告诉父亲,你离开我们吧,跟那个年轻女人去吧。蓦然间,想起童年时,父亲的事业并未有今日之兴盛。一家四口住在城市的普通公寓里,每天一起吃饭,一起散步。那么好的时光。
不去想了。回宿舍复习。考研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2
上网时,习惯性去校园论坛逛逛。看到了那张寻找猫主的帖子。发帖者叫程谨严。他以真名上网。帖子里贴了一组清晰度很高的照片。猫咪的玉照颇为动人。它纯如碧玉的眼温柔望着你。蓬松的大尾巴娇气地晃着。看来它被照顾得很好。程谨严在帖子里说:“我迷路了。你不要我了吗?我在等你接我回家。”呵,用猫的口吻说,真可爱。
跟帖者大多赞赏猫的可爱与乖巧,没有提供任何有关猫主的线索。看到青瓷有一句跟帖:“如果找不到猫主,就让我们一起抚养它吧。”
正准备回复的时候,却收到青瓷的短信。
“我们一起出来坐坐吧,顺便看看猫咪。”她约了离学校很近的咖啡馆。
一个小时之后,我来到咖啡馆,这才知“我们”还包括程谨严。
我心里是希望见到他的,干净周正的程谨严。他们二人已落座,猫在青瓷的怀里,乖顺地侧着脑袋。
“很乖。”青瓷笑,微哑的嗓音很好听,“都快一周了,还没有来认领这小宝贝。我们养着吧。我在校外有房子。”
“我也住在外边。”程谨严笑,“和青瓷住得不远,一起喂这小家伙应该不难。”
我一愣。青瓷拉拉我的手:“准备考研吗?若是如此,不如搬出来住清净。我那里房子大,正愁没人合住。你过来可好。”
我笑了,如此甚好。正觉得住在宿舍里气闷,换个环境亦是好的。于是爽快应下。
“我喜欢这样干脆的丫头。”青瓷说着欢欢喜喜拍我一下,“等会儿你就可以去我那里看。什么时候想搬进来就搬进来。”
柠檬水续了几次,午后的辰光不觉溜出去好远。
“我们帮它取个名字吧。”青瓷眉眼温柔,“叫丢丢怎么样?”
我们一致同意。吃完慕司点心,程谨严说他有些事先走。青瓷一手抱猫,一手挽我,要我去看房子。我欣然前往。
她的房子很大,有光洁的落地窗,漂亮得叫我一怔一怔,几乎不敢进去。“不怕,这房子不是我情人送的。”她看穿我的心思,笑道,“这是我自己的房子。你过来只要付一半的水电费就好。”说着打开冰箱,给我一罐子酸奶。
无论如何,我觉得自己真是幸运得很。心情骤然舒畅。丢丢从她怀里窜出来,躲到木头沙发底下去。“我一个人住觉得寂寞。”她微微低头,长发直垂,簌簌轻晃,“你过来应该会好许多吧。”
三天后,我就搬了过去。
她非常高兴,买了许多菜。和我坐在地板上大吃大喝。我本是滴酒不沾,也被她灌了几杯:“这么好的红酒,吃了最美容。”说着还拿筷头蘸了酒给丢丢尝。丢丢舔舔,很不满意地躲开去。把她逗得大笑。酒正酣时,她赤脚跑到客厅里放了一张碟。很旧的歌,很美的钢琴。有一个优柔的女声低低吟唱:“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遥遥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你来了,我就用不着开整夜的灯睡了。”她从浴室走出,瘦伶伶的手臂抱在胸前,“以前我怕黑。一个人睡,会开整夜的灯,或者玩整夜的电脑。”
她拉开落地窗的窗帘,指着花园对面的一间房子:“看见了吗?程谨严就住在那里。”
程谨严。说这三个字,她透出许多的温柔意思来。
3
从图书馆抱了一捧书出来,接到母亲的电话。
“静修。妈妈知道你心有不甘,觉得爸爸对不起我。但,事已至此,你也理解一下他吧。”母亲轻道,“我已签字。这样的事,还是不要在法庭上解决的好。损了你父亲的面子,比什么都糟糕。”
我心火又起:“那么,他离婚,又娶一年轻女子,倒是很光彩很有面子的事?”
母亲叹:“静修,你脾气怎么也不改改。平时看去多么文静,这会儿竟固执如此。离婚后的事,也不是我可以管的。由他去罢。再者,希望你可以心平气和。父母会处理好此事。”
母亲的温和让我觉得气闷。未待我回嘴,她又道:“你也是大人了。况且如今又在为考研之事辛苦,何必为了不可逆转的事伤神?你不知,你爸爸心里是最牵挂你的。”
都到这样的地步,母亲还在为父亲说话。内心转而忧伤:“妈妈,这是何苦……”
“等你有一日真正爱上一个人,你便也会知我的心境。”母亲微笑,“你是好孩子,妈妈知道你不会胡乱付出感情。”
母亲说得对。从小到大,我一直是极听话的学生。用功上进,丝毫不见骄矜。一方面有个出色的哥哥在先,我不敢松懈。一方面,内心明晓,惟有努力学习才能有美好前途。当许多同龄人都在为青涩恋爱牵恋时,我竟投去不屑的一瞥,只觉幼稚。亦曾有男生与我表达过倾慕之心,我一概回绝,脸上写满清冷的拒绝。这点很叫父母放心。哥哥也说:“我家静修是不愁嫁不出去的。将来要找男朋友,一定记得叫上哥哥一起帮着挑。”
当然,我的感情史也不会是清白一片。大一时,曾与同学院一位男生有来往。他形貌甚佳,品行亦好。彼此交往一段时间,皆懂得观望与克制。我小心地走着每一步,不愿与他手拉手,觉得那是轻浮。不愿与他约会,觉得那是浪费时间。不愿将我们的恋情公开,觉得那会受到众人评判。就这样谨慎地算计着每一步,他终于厌倦。一日,我见他身边有个女孩子小鸟依人。心一凛,倒无任何痴缠。仅仅问他这是为什么。他怅然道:“静修,你太爱自己。你不敢放手去爱,这样,彼此都很累。”
他说的很对。冷静分手后,心里到底是豁一声空出一块,飕飕地疼。疼过了,对于感情,暂时是不去碰了。
父母闹离婚,是今年年初的事。理由很荒诞——父亲迷上了一个年轻女人,某大学的美术老师,未满三十。父亲铁了心要离婚。母亲苦意挽留。怎么说父亲亦是有些名声的,这样闹出去对父亲的生意也会有影响。母亲甚至允许父亲可以在外置房买车,养着那女人。只求不要将事弄大,彼此平安就好。
无奈父亲不依,说那女人已怀孕,他一定要给她安定的环境,一定要给她一纸婚书为保障。男人固执起来很是可怕。
父母争论之际,我躲在房间里,蜷在窗台前跟哥哥打越洋电话。哥哥说了些劝慰我的话,要我理解父亲。我生生丢下一句“你们男人就是这样可恶”就挂了电话。哥哥又打过来,好言相劝。眼泪终于落下来。满心的委屈。
我想见见那个让父亲舍得抛弃家庭的年轻女人。打听到她的联系方式,本想恶语相加,狠狠警告一场方休。而拨通对方手机,所有的责难都说不出口。于是怅怅地,挂断电话。到母亲房内,默默与母亲拥抱。
那段时间,母亲总是表现得很冷静,很得体。她与父亲认真交涉,企图挽留父亲。父亲时常暴躁不已,丝毫不见平日的儒雅幽默。漫长的拉锯战里,母亲瘦了许多。好几次夜里,我都见母亲在书房里流泪。我只是悄悄上前,无能为力。
那个女人顺利生下一个男婴。如她这般身份,能光明正大产下孩子已是难得。更罕见的是,她的情人,我的父亲,竟然以十二分的热情迎接了男婴的降生。父亲抱着花束在手术室外等待,俨然浪漫的青年。又在商场的母婴专柜扫荡般买下许多物品,大包小包送到产房来。更请了专业保姆,一步不离伺候她。我想,我的母亲两次生产,都未曾有过这样的待遇罢。
这期间,母亲曾暗地找过她,以诸多理由劝说,并许诺重金,只要她答应不嫁给我的父亲。而她倔强一笑,一脸骄傲。
父亲无度的爱,是她无冕的盾牌与皇冠。
母亲一定倦了。我亦没有什么好坚持。那么,拨通父亲的电话,轻轻说三个字:“祝福你。”想也不想,悲从中来,匆匆挂了电话。
4
丢丢是只随遇而安的好猫咪,不挑食不择床,快快乐乐与我们朝夕相处。青瓷时常笑:“现在谁要是想来认领丢丢,我也不让了。丢丢是我们的。”说着,蹭蹭丢丢的脑袋:“丢丢,你说是么?”
和青瓷交往愈久,愈觉她是个有意思的姑娘。当我们都为考研抑或找工作忙东忙西时,她不急不徐,一切如常。
“总归有我的去处。”她眯起眼,深深呼吸,“不怕。我妈妈是留了一笔财产才改嫁到国外去的。我的日子过得下去。”
提到财产,父亲亦留了许多财产给母亲和我们兄妹,算是补偿。我本是要痛斥诸如“难道钱财可买回感情”之类的言语,母亲制止:“到底是有情分在。你爸爸能留下财产,已是厚待。”我无法想象,善良温厚的母亲,到底是如何深沉地爱着父亲。
青瓷知道我在为父母之事烦心。她浅浅一笑:“我连爸爸是什么样子都不知道。我是多余的。还好妈妈给我留了财产,否则我现在不知道在过什么生活。”她指指丢丢的木头小屋,笑嘻嘻道:“说不定连这样的房子也住不起呢。所以呀——”她对着窗外的阳光张开双臂:“所以,我觉得生活真美好。”
她的确比我豁达许多。且,即使心有怨尤,亦可大而化小,随意一笑。
她定是有许多故事的。因为夜里,她常常被噩梦惊醒,胡乱尖叫,宛如裂帛。我喊她的名字,摇她醒来。她懵懂懂蜷在我怀里,脸上有泪水。我并不多问。各人有各人的隐秘疼痛,问不得。
只是,没来由疼惜她。觉得她是很好的姑娘,心生爱怜。
心生爱怜的,不止有我,还有程谨严。以看望丢丢为由,他常常过来。买来许多零食。当然,此时已是谨严之意不在猫。青瓷会含笑留谨严吃饭。谨严不推辞,青瓷去厨房忙碌,我要帮忙,她只叫我去看书,不需要我插手的姿态。她定是爱上了谨严,一心一意要为他烹煮食物,眉眼温柔。
谨严则在客厅里逗弄丢丢,与我聊天,或者上网。我来回翻着书,心神不定的模样。他关心:“你准备考什么的研究生?”我蓦然间骄傲地皱皱鼻子:“经贸法专业的。将来做你的师妹。”其实我本是要考婚姻法方向的,却在这一刻变了主意。自己也吓了一跳,不知道心里究竟在想什么。来不及反应,他已温和笑道:“那该早说啊,我那里有许多复习资料的。回头给你拿来。”
这时青瓷正从厨房端菜出来,对我狡黠一笑。她知道我原先一直准备考婚姻法的研究生,难怪她笑得那么坏。但她不说破,只对谨严道:“那你一定要多帮帮静修啊。有什么好资料都一并拿来。否则不理你了。”
平日,青瓷话不多,常常发呆。而与谨严在一起,她又是活活泼泼,笑语盈盈。谨严没有女友,生活透明洁净,与青瓷在一起,很是合适。而虽是时刻告诫自己,他们在一起是好的,是合适的,心里却时不时涌起怆然。每每见到谨严与青瓷相视而笑,到底意难平。
我怎么也不愿意承认,自己是对他动心了。
一日夜,青瓷又被梦魇住。她在房间里用力哭泣。
我打开门,用力抱住她的肩,摇她醒来。她望着我,渐渐平复,而脸色却苍白如纸。“静修,我是不是像个傻瓜。”她笑起来,“你可知道一个叫管似鸢的女人。”
管似鸢。我只觉这名字甚为耳熟。想了半日,豁然道:“是从前那个女钢琴家吗?唱歌也很好。我父母那一辈的人都很喜欢她。我家还有她的唱片。”
她点头,缓然道:“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遥遥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终于想起,她常常放的那支曲子,是管似鸢所唱。
“她是我的妈妈。本在事业颠峰的她,却爱上一个寻常男人。只因男人每日等待她演出结束,买热腾腾的虾仁水饺与她吃。她嫁给他,这才知他与天下男人一样,与之前她遇到的男人一样,不过如此。我看过她没有烧掉的日记。里面说,那个男人会打呼噜,会醉酒,会背着她和别的女人亲昵。她彻底失望。但已怀有身孕。一生下孩子,她就决然离开,嫁到别处去了。而那个男人,我的爸爸,也离开了。妈妈留下这栋房子。外婆去世后,我就一个人生活了。”青瓷含笑,“妈妈没有给我取名字。外婆给我取了一个很寻常的名字——管冬来。我是冬天生的。很难听,对吧。”
我觉得这像小说,一时间没有回过神。甚至觉得这是青瓷跟我开的玩笑。而她接下来的行为愈叫我吃惊。
她没有披外衣就站起来,从抽屉里抓出一些首饰,项链,戒指,手镯,等等等等。她抱着这些东西,开门出去。我只有跟着。丢丢也醒来,一路走来。她跑到公寓外的护城河边,豁啦啦将怀里的东西全部倾掉。摊开双手,极轻松的模样:“好了,一切是新的了。”
她什么也没有跟我说。只是抱着丢丢,拉着我的手,回屋子去。后半夜,她睡得很好。我却辗转难眠。我猜测种种可能,心想,也许她做了谁的地下情人,纠缠不休之后,终于选择抽身退出。
晨光铺进来,她瘦削的脸没有血色。我帮她盖好被子,心下哀怜。轻手轻脚去厨房准备早餐了。
5
我的猜测并没有错。之后不久,青瓷便将真相告之于我。大学里,她与一中年男人暧昧不清。彼此倒算冷静,知道各自该付出多少,亦懂得丝毫不差地收取该得的东西。
他送她许多礼物,保她衣食无忧。她须得如猫那般乖巧,小鸟依人。总归有了非分之想,竟渴望起一纸婚书来。男人的妻子是典型的贤良女人,男人不可能放下家庭。青瓷任性起来,当着他的面割腕,用出许多不顾脸面的方法。而男人进退自如,小心控制着局面。
“你爱他吗?”我小心翼翼问。
“爱?许多时候,纠缠着,并不是因为爱。而是因为不甘。心想付出了这么多,却连一些小小的意愿都不能满足,于是怎么也放不下。”她淡淡一笑,“他的确有魅力。而在我眼里,早褪尽光华。那段时间,我对他,只是绝望地依恋。他不来的日子,我不敢一人过夜,把屋子里的所有灯都开着。”
“现在好了,一切都结束了。”她抚着丢丢的脑袋,“对吧,丢丢?”
她开始了新生活,撇清了从前的一切。我想起父亲和那个年轻女人。如此看来,父亲真是难得的多情了。那个年轻女人,亦是难得的福气。时间一长,心境渐渐缓和。打了电话给父亲,长谈一番,关照父亲注意身体。父亲是爱我的,声音是无限慈和:“静修,谢谢你这样大度。”
打电话时,青瓷蜷在木头沙发里涂指甲油。挂了电话,她就瞥我一眼,吃吃笑:“若我遇上你父亲那样的好男人才是好呢。”说着伸出闪亮亮的十指:“好看吗?”
我知她又要去见谨严,于是点头笑:“你什么时候都是好看的。”她开心得很,背过身,脱下睡衣,换上刺绣绉纱裙子,修长的双腿如少女般美好。
谨严来接她。他们今天要去南山看樱花。“一起去吧。”青瓷拉着我的手,无比恳切。谨严亦殷殷望着我。我推辞不过,一起前往。
樱花开得那么好。南山之上,风景旖旎。我尽量离他们远一些,尽量避免看到他明朗的笑容,他干净的格子棉布衬衫,他的一切。
我抱着丢丢,坐在他们旁边的木头长椅上。青瓷笑靥如花,叫我心安。她已走过诸般坎坷,而谨严就是她遇见的良人吧,他一定会好好待她。
看完樱花,我们一起在南山上吃烧烤。丢丢已比当初胖了许多,肥头肥脑的,非常可爱。春天时,她很不安分。谨严朋友家刚好有只帅哥猫。彼此一来二去就培养了感情。与帅哥猫住了一段时间,丢丢就安静了。回来后姿态雍容,像贵妇那样骄矜。
“丢丢会生下许多小丢丢吧?”青瓷咯咯笑。谨严撩开青瓷额前碎发,眼神无限温柔。我悄悄想,但愿谨严永远不知青瓷的曾经。他身边是一个全新的青瓷,他们一定要在一起,天长地久。
那么,我就抱着丢丢,一个人天荒,一个人地老吧。
6
青瓷搬到谨严那里去住了。她央我帮她守着房子:“丢丢就留着陪你啦。我们会常常过来的。”
“有了男人就是不一样呀。”我笑嘻嘻打趣,“把我和丢丢都抛弃了。”
一旁的谨严只是温和微笑:“静修,那么就拜托你了。”
他的话叫我心猝然一疼。我站在原地,千回百转的意思。
而知道青瓷的离开,是两个月后。
那时候,我已考到经贸法的研究生。丢丢亦生了一溜排小丢丢,一共四个小宝宝,钻在她怀里闭着眼睛吃奶。我去找他们。
电话那边的谨严,声音竟是颓然老去的沧桑。
“她不在了。她没有跟你说过么?她早查出是子宫癌。”谨严哑着嗓子,“她说她想过好最后的一段日子。她叫你陪她,也是因为怕自己哪一日突然离开而无人知道。”
谨严带我去看青瓷。墓碑上,写着她的名字:管冬来。还贴着她的照片,小小的一张,她眉眼温柔,是个多么乖巧温顺的姑娘。
“她跟了那个男人,流过好几次产。因为自己不当心,落下病来。再一拖,就成了不治之症。我只是想和她在一起。多一分多一秒也是好的。”谨严抚着墓碑,凄然一笑,“世间万事总是很奇妙。要不是丢丢,我们就不会认识,就不会有这么故事。”
我怅怅起身。要不丢丢,我也不会默默爱上你,默默看你与她相爱,默默看你悲伤,默默看你沉溺。谨严,如果我可以爱你,如果你可以爱我。
我没有开口,只是微笑:“她走的时候可有什么放心不下的?”
“她很想你。但当时你在准备考试。她不想打搅到你。”谨严无限温柔地回忆,“她还很想丢丢。她走得还算安详。”
白云之上,天空湛蓝高远。我抬起头,看见银杏树叶簌簌落了。
这一天,丢丢竟然不见了。一起失踪的还有她的四个猫宝贝。我和谨严到处寻找,却是无果。
“青瓷走了,丢丢也走了。”我的眼泪落下来。我哀哀望着谨严,“你也会走吗?”
这是我第一次用暧昧惆怅的语气跟他说话。只觉心疼得透不过气来。想起母亲说过:“等你有一日真正爱上一个人,你便也会知我的心境。”
我懂得了,爱上一个人,便会忘记自己所有的一切,甘愿淹没到尘埃里去,高高地,把他捧在手心里,不与人知。
就这样爱着。
一个人,在青瓷空旷的屋子里,第一次酩酊大醉。拨通谨严的电话,我喃喃低问:“你可不可以不离开,你可不可以把青瓷放在心里,而把我放在你的现实里。”我甚至还说出一句清醒时死也不会说出口的缠绵言语:“谨严,初遇你时,我便动了心。你可不可以试着与我交往。”
我醉得不省人事。
谨严过来照顾我。我吐得昏天黑地。我在他怀里哭得一塌糊涂。就这样折腾了一晚,我沉沉睡下。
醒来时,看见晨光温柔,听得鸟鸣婉转。以肘支起身子,看见谨严坐在我身边,温言道:“静修,现在好些了吧?”
是的,我好了。大醉大吐一场,我亦试图将对你的情意倾出。虽然失败,但却明白,我不可能替代你心里的青瓷。我愿从此与你保持距离,与丢丢一样,悄悄消失在你的视野里。
一切都会好。
你,也记得要好好的。
只是永远不会忘记,那个黄昏,有人丢失了一只猫。这只猫被我们三个遇见。发生了许多故事之后,这只猫又丢失掉。我们三个,亦各自离散,遥遥牵念。
那支歌唱得真好。
黄叶无风自落,秋云不雨长阴。天若有情天亦老,遥遥幽恨难禁。惆怅旧欢如梦,觉来无处追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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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怎么会喜欢这种花?满城都是,一点也不希奇,而且据说还有毒。
她只是微笑摆弄青瓷瓶中的夹竹桃花束,默默无声。
他当然不知道,在她童年时,这是寄托她所有美好梦想的花朵。办家家的游戏,选做新娘子的女孩会插了满头的粉色夹竹桃。小新娘的脸蛋红彤彤璀璨如锦,多么幸福。
她也要这种幸福。
一、
陈师母她们几个在楼下花园的樱花树下打牌时,看见不远处缓缓走来的她。她们一时还判断不出她究竟是小姑娘还是小女人。陈师母一面摸牌一面笑,那个女的以前没看到过,好像是新搬来的,生得蛮好看,也蛮会穿衣服,淡青面子的嵌丝细麻裙子顶衬皮肤了。
坐在陈师母对面的绍青撇撇嘴,师母倒会夸人。
在绍青身后看牌的妹妹绍蓝嗤嗤笑道,师母应该也夸夸姐姐。
陈师母放出几张牌,也笑,绍青怎么乱吃醋啊,我不过夸个不搭界的人罢了。
其他几个人也附和着笑起来。有人说,哦哟,陈师母的牌好得不像话!下次都不敢跟你来了。
就在嘻嘻哈哈间,那个女子已经走近樱花树,她们看见她,陈师母就笑眯眯招呼,过来看牌伐?也来打几圈吧,我吃力得不得了,刚好你来。
女子连忙摇手,不好意思,我不会的。
这有什么难的。陈师母已经起身,你坐过来,我帮你看牌。你也住在这个小区?以后可以过来一起玩。她点头,不好推辞,只有对每个人友好地微笑。
绍青叫起来,师母好偏心!刚才还说人家是不搭界的。
陈师母嗔笑,绍青多嘴!也不听人家介绍自己,以后大家也认识了。
女子脸微微一红,我叫许良淑。
绍青抢嘴,贤良淑德,你可都占全了。
良淑微笑不语,有人洗牌、发牌,看来她是真的不会打牌,将牌笨拙地握了一手。陈师母好耐性,教她怎么抓牌,怎么分牌的大小顺序。
因为有陈师母指点,一来二去,良淑已懂得个中规则,还很上手。绍青忍不住又说,师母你太偏心了,和你认得这么久,怎么也不教教我呢?
时已黄昏,良淑说该回去了。师母笑,还没各自介绍呢。喏,这个是绍青,在附近小学当音乐老师,一流的聪明。那是她妹妹绍蓝,还在念大学,读城市规划,也是 个玻璃心的。还有这是林阿姨,这是吴姐姐。我嘛,丈夫姓陈,大家都喊我陈师母。我们都住在这里,是邻居。那么你是什么工作呢?
良淑犹疑,嗯……工作,以前有开过花店,现在啊,没有工作……不过再开个花店也好的呢。
绍青眯眼笑道,花店?花店蛮好的。以后我们到你那里买花。
钥匙还没插进锁孔,门便开了。他一把抱过良淑,抵着她的额头说,坏东西,到处乱跑。
她一面挣扎一面小声说,我只是看楼下樱花开得好……
他吻她的耳垂,晓得你喜欢花,逗你呢!我提前回来,你也不高兴?
她低眉微笑,哪里呢,只是没想到会这么早。
还不是因为我想你!他把她扔到宽阔无比的大床上,笑呵呵凑过来,想得不得了,都要疯了。
她习惯他露骨的表白,也知道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便很乖地为他解开衬衫的扣子。
而自己的淡青嵌丝细麻裙子早被他一把扯破。她嘟哝,新裙子……
他哈哈大笑,一条裙子而已!明天给你买一百条!
他终于累了,像一只硕大的水母,牢牢趴在床上。她侧身而起,换了新睡衣。她给浴缸放满水,加了香薰油,叫他洗澡。
他洗浴出来,桌子上已有她新做的菜肴,简单清爽。
他吃得很开心。她在一边静静看着。他敲敲她的脑袋,看什么啊?好傻的样子。说着喂她吃一口青笋。
嗯,其实他并不如你想象,是一个大腹便便挥金如土甚至已经开始谢顶衰老的男人。他眉眼冷峻,他很注意身材的保养,他尚且有充沛的活力,他还懂得不少浪漫,他是本城圈内颇有名气的生意人。当然他并没有走出金屋藏娇的俗套。
那时良淑还在城市的另一处开花店。一日,他出差归来。回家路上想起恰好是女儿生日,便停车买花。而他恰好路过良淑的花店。淡色裙衫的良淑从紫藤圆筒凳上起来,轻声说,先生您可以买紫睡莲,养在水里会渐渐开放,您女儿一定喜欢。
从此他时常来买花。她对他也有不少迷恋吧。花香迷醉。他霸道地掩门,滚烫的手掌握紧她的腕。事后她才想起从前有女友说过,对男人的那种要求,千万要小心, 哪怕你自己很爱他,也决不可轻易失守。因为事后男人就像已经把你装进了他的皮包,从此放下心来。女人则像咬住了鱼钩,那根线从此和你血肉相无法挣脱,哪怕 疼痛,哪怕受伤,也要死命拽着它。
他说,不要开花店了,我带你到一个新地方去。
那个公寓的名字她从前在城中繁华地段的巨型广告牌上见到过。实际楼盘比宣传照片还要美丽。她没有太多托词,不久也遂了他的意。
二、
暮春,连日阴雨绵绵。绍青打电话给陈师母,略带撒娇说,好无聊啊,我们什么时候再聚聚。
陈师母笑,你就喜欢动这种脑筋。也好,礼拜六下午到我家来喝茶,把她们也叫上。
陈师母家有个宽敞的阳台,紫藤架下有鱼池花草,还有藤编桌椅。天气不好,阳台就封了顶,透过玻璃看天,人成了装在匣子里的娃娃。
一群女人们坐齐,陈师母突然道,怎么忘了叫良淑来。
绍青对良淑的态度友善不少,也附和说,对啊对啊,她还没到师母家来过呢。
不多时,良淑就被叫来了。她绾了小髻子,白衬衫,三截头碎花拼布裙。绍青赞,这裙子好看,哪家店买的?
良淑摇头,自己没事情乱做的,也就在家穿穿。
陈师母拍手,这样好,我也喜欢裁剪缝纫,以前女儿的裙子还不都是我做的?
说笑间,小保姆端来水果沙拉和花草茶。良淑说,师母真是雅人。
绍青噗哧笑,你不懂的还多!我们师母是大家户的小姐,最晓得享受。我们学也学不来。
陈师母搁了茶盏,良淑,不要听绍青乱讲啊。
说话间,绍青手机响了。听出来是绍青的丈夫。良淑从不多嘴打听旁人的生活,她们愿意倾诉,她便含笑倾听。她们若要问她的种种,她也只是字斟句酌略说一二。被别人知晓太多或者知晓别人太多都是危险的。
绍青撒娇,你在哪里啊?我在陈师母家哦。你也过来玩?你一个男人来干嘛啊。下雨了?哦……过来接我……
陈师母笑道,叫潘医生过来吧。看他对你多好。
绍青挂了电话揶揄,也不晓得他是要给我送伞还是另有企图。
陈师母看她一眼,绍青最会开玩笑。大家别睬她。
不多时,有人敲门。是潘医生。他立在门口,把伞放下,吩咐绍青早点回去,就要走了。
陈师母连忙挽留,来都来了,也不过来坐坐?平时见你加班忙,难得有空,吃杯茶吧。
他微笑,不好意思啊师母,绍青总是过来麻烦你。
绍青挽紧师母瞪他,你罗嗦!人家师母都没说什么呢。
谈笑间他也来到阳台,与众人打招呼。除了良淑之外的人,他都是认得的。
哦,这就是我常跟你讲的美女许良淑啊。
显然她并不曾跟他提及良淑。他只是微微颔首。
良淑微扫一眼,潘医生偏瘦,目光如医学仪器般收敛冷峻。黄昏时陈师母亲自下厨,做了一小碟糯米糖藕,大家都尝了一片,绍青一面大赞一面缠着师母讨教手艺。各自散去时,陈师母借良淑一把直骨伞。
次日天晴,良淑过来还伞,送给师母一盘新做的抹茶点心。陈师母喜欢得不得了,很真诚地拍着她的手,真是个玻璃心肝的人,谁娶得你真是好福气。
甫说这话,师母也是后悔的。或许绍青她们不知良淑的故事,但陈师母却一眼看出她是被包养的女人。倒非绍青眼拙,更非良淑身染风尘气,只因陈师母亦是这条路上过来的女人。
良淑转身时,师母只是悄悄叹气。不知是为良淑,还是为自己。
三、
陈师母保养得好,一般人猜不出她的年纪,顶多也就五十出头吧,其实她已过花甲之年。天生的好皮肤使她容颜滋润,即使人到耄耋,她依旧可保其风姿。用一个词形容,便是尤物。
而生得尤物一般精致的她又有华东师大毕业的好才学。如此举手投足间自有风骨气质。她出身富庶,而少女时,她父亲破产,一时想不开跳楼自尽。母亲六神无主, 勉强供她读完书,也病去了。世态炎凉,她早早尝尽。最艰难的时候,整整一冬也没有一件御寒的棉衣。她咬牙到老字号店里做了套合体修身的苏芳色暗纹旗袍。那 是要下大狠心的,因为这意味她要过一段饥肠辘辘的艰难时光。这身从嘴巴里省下的旗袍却在关键时刻帮了忙。
那时已经解放,城中着旗袍的女生少之又少,她们大多穿简朴粗放的服装,并引之为潮流。身着旗袍的她走在深冬的街头,端庄的步子压住她眉目间的妩媚。这一切,恰被街对面的他尽收眼底。
他在喝茶。多年来走南闯北做生意的他一旦看到她,竟再也挪不开目光。她的背影要比他的发妻纤细,她的步子要比他所见过的任何女人走得从容。她越走越远,他竟按捺不住,大步走上前超过她,装做无意瞥她一眼。
这一眼,从此便是一段纠缠。
她不动声色的美叫他吃了一惊。虽不是阅人无数,他到底也懂得欣赏女人。
找个由头,他便认识了她。彼时她正在一所中学教语文,生活寒苦。她耐住性子,暗自拿捏分寸,既不可太清高冷淡,更不可欢欣愉悦,最为重要的是,要决定是否值得在这个几乎比自己大一轮的男人身上押了青春。
他邀她在城中的西餐店吃饭。正值公私合营之际,许多老店都并给了公家,而西餐店里生意也很清淡。他问她吃什么,她说樱桃布丁就蛮好。
她懂得厉害轻重,女人一生一步也错不得。于是她搬家,到了另一处纵深的弄堂,那里无人知晓她的来历。她辞去工作,每一日要做的事无非是消磨时光、等待他来。他来见她,给她快乐。那些快乐她久久不忘,直到老去时,一旦念及当初,依旧可知,那快乐的丰厚。
她喜欢很厚很厚的绣花窗帘,有阳光小心翼翼倾泻而入。他不来的时候,她就在阳台上侍弄花草。春去秋来,她的阳台草木繁盛。
他嫌阳台太拥挤,说了好几次,要请人过来清理。她不让。她半含怨恨半含娇痴地说,你又不天天过来,还管我这样多。
他也半开玩笑半认真,那么我天天过来,或者光明正大娶你回去,休了家里的那位,好不好?
她调皮,趋前刮他鼻子,红口白牙,尽编这些话来说。哄我不要紧,老天爷可听着呢。
也许是心有顾忌,他不再多少,她亦有失落,但没有开口,只是默默上前,攀住他的颈。
风声说起也就起了。他过来的次数愈少,而每次过来,总是难掩忧色。一日,他噩梦醒来,没有披衣,就直愣愣走到阳台上。天色微蒙,她来到他身后。他背心汗湿了大片,言语颓然。他说,以后我不能过来了。我这次带来的匣子里有点东西,你以后,一个人要好好过。
她一句也没有多问,只是从他手心拿过钥匙。后来她回想,自己当时应该稍稍安慰他,或者拥抱他,给他一点暖。当她没有开口,一句关切的话都没有。
后来,他会怨她么,一点点,慢慢把怨带往另一处世界。
在他入狱自尽前,她已经在城中另一处小学寻到工作。她的历史一片清白,父母双亡,寒苦节俭。没有人知道她在那纵深弄堂里的一段生活。
知道他的消息,是在报纸上。她不由感激他,为她想好了一切,还断绝了与她的一切来往。报纸上说他是藏匿在社会主义建设大军中的蠹虫、资本家,罪不可赦。而据她所知,他不过是个生意人,一个心地并不坏的生意人。
她出嫁时,正是冬季。那是一位出身军队的干部,在政府工作。姓陈,中年丧偶,恰好看中温静年轻的她。婚事办得红火热闹,十分革命化。她铰了长发,站在丈夫身旁。从那一刻开始,她便是陈师母了。
其实她自己有个好听的名字。她叫夏安缇。
四、
良淑果真在小区开了家花店。店铺有个好听的名字:花嫁。
有他的钱包支持,她可以按照设想尽情布置花店的每一处细节。落地窗,木头推拉门,纸灯笼,新鲜花卉,藤椅。
开张那日她送陈师母她们每人一束花。女人们很欢喜,都说以后要多照顾良淑的生意。绍青尤其激动,我家潘医生最喜欢新鲜花束了,以后我天天过来买!
因为有花店,良淑每日的生活也充实许多,与她们打牌的时间也少了。绍青建议,不如去花店打牌,那里环境好。
花店后堂有一间房,用来打牌喝茶刚好。绍青挽着良淑说,不怕我们打扰生意吧?
良淑含笑,你们过来最好了,我这里生意也不是一天做到晚,我刚好也有得玩。于是女人们的活动中心就转到了花嫁花店。
这一夜他过来。他看去很累,良淑问他要不要吃点什么。他说,要喝茶。良淑说,喝茶怕是睡不踏实呢,喝杯牛奶好么。他点头。
他喝了牛奶便睡了。她怔忡不语。他翻个身嘟哝,怎么不睡。依她的性情,定是如鱼一般滑到他身边,拥抱他,贴紧他的胸膛。但这一次,她却含怨说,这么久过来一趟,也不陪陪我。
他一脸倦色,乖,我是累了。
她不依不饶,累了。累了你便到我这里来。不累时,连你的影子也看不到。
他和解般拉拉她的腕,睡了啊,下周带你逛街。
她冷笑,你敢跟我一起去商场?不要说这种话。
他发觉她的异常,便探身抱她,乖。你要什么,我给你带过来。你知道我的为难。
她把剩下的所有抱怨统统咽回去。并非被他的话打动,而是觉得倦了。这样的日子,何时算是头,又如何得长久。
“我想要个孩子。”她蓦然在他耳边喃喃。他唔了一声,又遽然一惊,扳过她的肩,良淑,你是不是发烧了?
她偏过头,不再多嘴。
他们之间的情分,其实早已交割清楚。他予她物质,她予他温暖。彼此可曾付出真心?不知道,也不敢想。她突然那么羡慕绍青,可以娇声同他人谈及自己的丈夫, 哦,我家潘医生……如何如何。陈师母也是好的,虽然丈夫去世,但儿女皆已成家,还有个生在美国的混血小外孙,每周都会在越洋电话里奶声奶气地用英文喊,外 婆,外婆!
她记得绍青曾打听她的情事,良淑,什么时候把你男朋友也介绍介绍啊。
她只是静静说,嗯,曾经有过,但已经是过去时。
她只有装成一副过尽千帆的淡然。
每每此刻,绍青便叹,谁娶了像你这样的女人,福气才大呢。
如此或真或假的寒暄。
夜过去大半。她轻轻翻身,居然想起少年事。那时她还住在城市的小弄堂内,每日早早上学,很用功,但成绩不拔尖。黄昏时,弄堂的孩子们一起玩耍。他们热衷办 家家。女孩子们都渴望扮小新娘。良淑记得弄堂里最多的便是夹竹桃,时至暮春,花开如锦。正好插到小新娘的鬓边。年少的良淑瘦小腼腆,最易被人遗忘。在游戏 里,她从没做成新娘,最多只当过傧相。那时候她多么羡慕小新娘啊。每一个扮上新娘的女孩,都会自然生出骄矜幸福的表情。那些夹竹桃花,耀了良淑的目,燃了 良淑的心。
母亲与那人的事在良淑初中时被父亲发现。父亲大怒,重重打母亲。她只有蜷在一旁。父亲是普通工人,虽然性情暴躁,但心并不坏。他只是想惩罚一下自己的女人,以维持尊严。
但,母亲却在不久后的一日,消失了,从弄堂里蒸发了,再也没有出现。
良淑没有读完大学。她到一家花店打工。女店主与她投缘,待她十分好。她渐渐有不错的收入,可以养家了。那一年,父亲却病倒。前后不过一年,耗尽所有积蓄,也未曾挽留他迅疾枯萎的生命。
她静静拥抱熟睡的他。这一刻,她意识到,原来苍莽世间,这个男人,是她唯一可以抓住的寄托。
她愈抱愈紧,渐渐有眼泪涌出,浸湿枕畔,她不敢合眼,怕一不小心,唯一的寄托也消失。
当然,他浑然不知。
次日醒来,他神清气爽享用她准备的早餐。
怎么,昨天没睡好?他发现她有黑眼圈。
她笑,哪有啦,睡得很好。你若天天来,我天天都睡得好。
他亦笑了,或许只将之当成一句无伤大雅的撒娇。
五、
他命令她把孩子做掉。她无处可逃,哀哀望他。
还来得及,再拖对你身体不好。他把一张工行卡放到她手里,要什么吃的就买点,好好补补。
她没有挣扎,默默点头。她很想求他把这个孩子留下,她可以从此在他生活里消失,再也不打扰,也不会有任何经济上感情上的纠缠。但他,怎么可能同意。即使她可以做到这般豁达隐忍,他亦不敢相信。
他当然不会陪她去医院。但她居然在医院遇见了潘医生。她手里捏着化验单,心突然噗噗乱跳。潘医生点点头,来看病?
她说,嗯。
潘医生说,有没有要帮忙的。
她摇头,不要紧,你忙吧。
他也点头过去了。
她惊出一身冷汗,同时也打算换一家医院再说。
而打车来到下一家医院门口,她恍然若失,不知哪里来的勇气与倔强使她打消走进医院的计划。她对司机报了一个西餐店的名字。
一个人,在钢琴曲流泻的店里,美美饱餐一顿。付帐时用他新给的工行卡。她快意淋漓。
他问她,搞定没有。
她说,好了,你放心。
她第一次骗他,而且是这样的大事。他没有怀疑,关切了几句,说公司正忙,回头聊。
这一天,他们的孩子才三周大。她用手按着小腹,感知那团隐约的血肉。
他又出差了,她悄悄松口气,毕竟暂时还不敢直面他。
花店生意不错,她招了两个女孩子帮忙,自己更闲,也有空长时间打牌。有时,人聚不全,陈师母也会来花店看看。她说喜欢花店的味道,很恬静。
那个黄昏,陈师母与她絮絮聊了许久。她说,打工的两个女孩子下班了,她也该回去做饭。陈师母突然说,不要一个人留着孩子,将来吃苦的还是自己。
她骇然转身,手心冰凉。
陈师母微笑,不要怕,我并不知道什么,我只知道,女人要多为自己想想,找个实在的依靠。没有父亲的孩子,只能是你一生的累赘,会教你吃大亏,将来孩子也会恨你。
再拖,别人也该看出来了。陈师母语气淡淡,扶她照镜子,你看你的脸。再过一个月,反应会更厉害。
眼泪毫无征兆地流出。陈师母的话宛如尖锐却精准的子弹,粒粒钻心。
她拍拍良淑的手背,不要紧的,尽快做掉就好。都是女人,我不害你。
又是夹竹桃盛开的季节。他出差回来看她。照例是小心翼翼,避开众人视线,幽会一般。开门,看见窗台边的她,三步两步上前,良淑,我回来啦!
确认她的肚腹平平,脸色苍白,他更是吃了定心丸,从身后抱她,怎么闷闷不乐?我可是想死你了。
他丝毫不提孩子的事。
她从他怀里起身,又到窗台前摆弄那束夹竹桃。
你怎么会喜欢这种花?满城都是,一点也不希奇,而且据说还有毒。他笑,你的花店那么多好花呢。
她答非所问,你累么?家里都还好吧?女儿乖吗?
他愣一愣,旋即答,很好的。我不累,见到你就不累。
她的手指在他掌心内划啊划,那动作像个初谙世事的小女孩。她低声说,你的妻子知道有我的存在吗?
他有点尴尬,大概,呃,不知道吧。
她点头,用更小的声音说,这就好,不然你就麻烦啦。她笑了,有一丝丝狡黠,甚至是幸灾乐祸。那表情逗乐了他,他开始吻她的耳与颈。
她安静宛如玉瓷娃娃,没有欢喜没有激动,也看不出一点怅惘。她喃喃说,纪端泽,我们认得多长时间了?
他含糊着说,嗯,唔,好像有两年了吧。
她纠正说,端泽,我们认得了一年零八个月。一年零八个月前,你到我的店里来买花,为你女儿买花,是紫睡莲。
六、
花嫁关门了。
路过店铺的人奇怪地朝里面看看,花儿已经都没有了。廊檐下的干花纸灯笼随风飘摇。好端端一家店,生意蛮好,说关门就关门。
又有人说,你不晓得?店主人死掉了。
那个女的?生得蛮清爽的那个,死掉了?
嗯,好像是自杀。你没看到上次报纸上说?她吃夹竹桃花瓣死掉的,也不知道是自杀还是意外。反正报纸上要大家不要吃夹竹桃的花瓣或者叶子。
啧啧,真是,花儿也能吃死人哦。
樱花树下,陈师母、绍青她们又在打牌。
哦哟,师母的牌真好!绍青酸溜溜说。
陈师母微笑,看我不撕你的嘴,就知道说。
天居然阴了,有零星雨点飘落,大家连忙收拾东西到廊子里去。一位阿姨叹,要是还在花店里就好呢,就不要躲雨了。
话一出口,她连忙打住,气氛冷了。许久,绍青道,真是不知道,她怎么会想不开。
一位阿姨撇撇嘴,做人家二奶的嘛,哪里有长久的?早晚要出事。不过她也太固执了,据说那个男人对她还不错呢,趁年轻多拿点钱嘛,以后日子还不是照样过得逍遥?唉。
绍青嗤了一声,可能她心气高吧,想做人家正房妻子。
又有人说,人家入土为尊,我们不要再说了。
不要再说了。雨越来越大,没有加班的潘医生来接绍青。绍青一脸幸福地走了。一面走一面跟丈夫讨论晚餐的内容。
嗯,你说吃什么好呢?我想吃松鼠鱼,想吃个西芹炒百合,还有奶油蘑菇汤……
潘医生点头,好的。
后面几位阿姨笑起来,绍青真是好福气呢,小潘也真是疼她呀。
陈师母默默回到家中。偌大的空房间,客厅里有丈夫的灵位。蜡烛静静燃烧,丈夫笑得很憨厚。
她爱过他么。
陈师母,也就是夏安缇,自嘲般摇头,爱与不爱又有什么要紧,丈夫给了她后半生的安稳与尊荣,待她如此,她不该有任何怨尤。
她从储物间的深处翻到那个木匣子。锁已锈死,她想找钥匙,但没有找到。即使找到了,也打不开罢。
那一年,他离世前,将这个匣子留给她。
匣子内有金条与首饰,可以让她度过难关。但她从来没有动过。她锁着箱子,淡淡告诉丈夫,里面不过若干杂物。于是多年来,也没有任何人知晓匣子里的秘密。
那个男人叫张华亭。多年来,她在心里将这个名字深深埋葬。
多年前的一幕恍然又回来。那是她不愿想起的一幕。
深秋,她发现自己怀有张华亭的孩子。而他已经死去。她悄悄煎了药,咬牙喝干。疼,疼得死去活来,仿佛灵魂要连同那团血肉一并消亡。意识混沌的尽头,她看见他,他在笑。是笑她薄情,还是笑她聪明。
她熬过来。此后,她过得很好。
夏安缇摇摇头,不知是惋惜还是凛然,自顾自低语道,良淑,良淑,大家都是女人。是你性情太固执,还是我心肠太冰冷?我到底没有把你拉住。
雨已经停了。绚烂无比的夹竹桃,开得欲生欲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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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你的爱一直很安静
我只是想说你说的那些话,无论是温柔的,是温暖的,是小心翼翼的,是怕我难过的,那些委婉的话…… 都让我在深圳温暖的冬天里涌上灼热的泪水,然后冷彻心扉。
我摆了一桌的食物,冰箱里的,储藏室的,楼道里的,还有刚买来的,只要能吃,我就这么一个个放进锅里,一盘一盘端出来。桌子满了,还有电视机上,微波炉上,沙发上,地上。终于做完所有的东西,开始摆好餐具,装满满的饭,盛滚烫的汤。我坐下来开始吃饭,脑袋里都是他英俊的脸庞,还有所有过往的点点滴滴。突然觉得心里被冻得一阵一阵收缩,端起那碗汤,本想暖暖,只看到自己透彻的泪珠大滴大滴的滚进那么油腻混浊的汤水,碗就随着这个动作落在地上,碎了。 我咬咬嘴唇,又夹了一大棵青菜放在嘴里,用力的嚼了嚼,吞不下去。胃里一阵阵翻滚,我捂着嘴唇跑去洗手间,坐在地上,放任眼泪,出不了声……
镜子里看到自己憔悴的面颊,只是结婚两年而已,不是正应该快乐的日子吗?可是你对我说对不起,可是你对我说离婚好么。我们认识七年,一起生活三年,不是说好了要一起过一辈子么?
轻轻的洗了脸,仔细地对着这面结婚时买的大镜子看着自己,我知道,要分开不是因为你我的感情渐淡或者消退,只是,可能没有真正开始过。说来甚是讽刺,一起生活了三年,你我,始终还是逃不开这样的结局。我走出来,收拾了地上的碎片,把那些菜收了起来,在墙上贴了张纸,告诉他冰箱里有一些今天的食物,回来以后可以自己加热。把电饭煲设到保温,然后就转身进了书房。打开电脑,开始写下周就要汇报的计划书……
晚上十一点,听到他回来的声音。很安静的换鞋,然后走到贴纸处,然后到冰箱,然后到微波炉,然后是微波炉嗡嗡的声响,在我们这座安静的房子里,这样的声响很明显。他开始坐在桌前吃饭,他打开电视,也许不能适应这样的寂静吧!我从书房走出来,用微波炉热了一碗汤给他,走到桌前,轻轻放下来……
“还没睡啊-------”他开口轻轻的问我。
我一低头,看到他如此熟悉的脸。看到他眼睛向上看我时跳动的睫毛,一瞬间有些失神,仿佛还是大学时第一次在他的宿舍,也是这样看我。 那时,我也是第一次那么近的遇到安——他的女友,一个很漂亮的女孩,只是后来离开了这个国家。
“还有一些文件要赶。”我平静的说。
“小心别太晚。”好笑,这是那个一周前那么恩爱却对我说离婚的男人吗?我出差一周回来,竟然发现彼此间已经如此尴尬。
“今晚要用电脑吗?”没有什么我不可以让给他。说实在我那份报告并不急,如若不是为了避免这样面对面的尴尬,我也不必熬夜对着电脑,反而希望能够躺在床上,躲在被子里审视我们的爱情和婚姻。
“没关系,我从公司拿了电脑回来”他说着,端起碗来,顺着碗边吸了一口汤。
我转身到厨房拿了一把汤勺过来,放在汤碗中,又转身回了书房。
我一直知道,我多么深爱这个男人,从看到他的第一眼。四年的暗恋,是因为他的优秀和我的卑微,是因为怕自己的突然出现,会令他手足无措,也是因为他与女友是多么美好的一对。到后来的相熟,给我的回音,到后来的爱情和婚姻,我知道是上天给我的恩赐,他给我的恩慈。我一直那么感恩,甚至,就连即将出世的孩子我都准备叫她“恩慈 ”……
我不是不能够对他说不要走,他不是无情的男子。只是,他如此坦诚的告诉我,他爱的人远从异国他乡飞来找他,他们是那么相爱,他希望可以弥补他们的曾经。所以,对不起我,所以需要离开我……
“噔 噔 噔 ”我听到他轻轻的扣门声。
我打开门,看着他。
“今晚忙吗?”他说。
我抬起眼望着他。
“我们谈谈好吗?”
我说好,跟他一起走出去,坐在客厅白色的沙发上。我想到那时一起买这套沙发,我们在宜家同时看中了这套白色柔软的坐垫和靠背,深棕色的木纹扶手,舒服,简单,结实。我还记得当时傻乎乎的我矫情得非说宜家是上海的,他无奈地说明明是欧洲的嘛……
物是人非果然是我经历过最狠毒的成语。
“小微,对不起。”他低下头
我没说话,我只是难过,我不讨厌他,我只是还爱他。
“我知道你会恨我,我不能给你完满的婚姻和感情,做不到曾经答应你的天长地久……”他还是低着头。
我看得出他的矛盾和难过。可是,此时此刻,我只想再多看看他那俊朗的脸庞。我忍不住落泪,所以,我抬起头,向上看,睁大眼睛,努力不让泪水划下来。
“对不起,小微,我不要你原谅,……”
我脑海里浮现出他那时说“小微,嫁给我吧,我爱你”的情景,似乎和现在的他没有什么太多的不同,也许现在更加成熟稳重。我喜欢他那时会穿的白色网球T恤,很运动的长裤短裤,也喜欢他现在的西装领带,成熟风雅。可是不管我现在想什么,泪水终究落了下来,滴在身上。
“可是我爱她,这么多年,一直想念安,当年她放弃我,我痛不欲生。小微,你知道,那些日子里,我…… ”
他说不下去,我也听不下去,换个话题。
“瑞,我了解,你不必说,明天你把协议书传过来,我会尽快签好。”我镇定着语气,却掩不住声音在喉咙的颤斗。
“小微,对不起,我知道,我这么说你会很难过,我也知道离婚对你的伤害有多大,你今天刚出差回来,要不,我们明天再谈吧。”瑞仍然温情却残忍,他一贯的风格。
“不必,我们继续。”既然已经开始,还是这次解决,不要用那么残忍的语言伤害我两次。
“我想,现在我们结婚还没有特别多年,没有孩子,你还如此美丽、温柔、多情,我想,我现在离开,应该对你伤害最小吧,所以,我说分手吧 …… 我和安会一直一直很感谢你,成全我们……”
你想,你想……,你有没有真的想过我怎么想!我下意识地摸了摸肚子,拿掉了衣服上的一根线头。算了,我知道你爱她,从我爱上你开始,从我们在一起,从结婚那一天,我一直知道。我知道你对我的爱只是对我的恩慈,我知道你对我的好也只是恩慈,这一生,有着两年被你疼爱的日子,够了。我不会为难你,从始到终,舍不得让你为难。
我留着泪,微笑着点头。然后我看到你眼里的泪花,打湿你的睫毛,我递张纸给你,你抓住我的手,我没有温度苍白的手。然后你对我说:“小微,你留下这座 房子好么?以后我会继续交月供,反正现在也是你的名字,不用麻烦去办理过户。我知道,我能给你得不多,希望你能留下它。”
我点头。不语。是,我会留下这座房子,而且会一直一直留着,留着我们曾经一起生活的幸福。为了我的恩慈,等她长大了,我会告诉她爸爸以前也是住在这 里,只是现在住在另外的房子,我会告诉她爸爸特地留了这座漂亮的房子让她快乐的成长。可是这些,你都要今后才能知道了,瑞。
瑞站起来,我以为他要说的话已经讲完,所以起身要走。可是他转回卧室拿了一张卡片出来,对我说:“小微,这里时我这几年投资的一点钱,不多,你拿着,密码是你的生日,听话,拿着。”我只好接过来,可是,我要它干什么呢?我只要自己的薪水可以养活我和孩子就好,你的这些钱,我要它做什么!
瑞拥抱我,就像第一次抱着我那样,双臂紧紧地围着,不同的只是,那次我感觉到的是窒息的幸福,而这一次,却是沉沦地绝望……
两个月后,瑞和安的婚礼在香格里拉举行。可以看到我一直深爱的男子幸福,我很知足。虽然没有能够看到婚礼上他幸福的表情的英俊的脸庞,但是我的心意封了红包托人带去,里面是那晚瑞交给我的太平洋卡。
我的大学根本就没有什么收获。事业爱情我都没有,唯一的收获就是我学会了喝酒。记得在大学就要毕业的那个夏天,室友们常常出去喝酒。一开始我是害怕喝 酒的,可是后来我发现喝酒的感觉的确很爽的,因为那时大学生的通病就是“郁闷”。酒后我们在校园的花园中,尽情的说着,唱着,笑着。伟哭了,他不只一次地 向我们说起他那段刻骨铭心的失败的恋情,老小儿则不停的笑着,说他的女友如何的温柔善良,说大学毕业后就作他的新娘:而我呢,当然就是不停地唱了。“爱是 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懂永远,我不懂自己……”因为那时我没有爱情。后来我又发现了喝酒还有一个好处就是,想平时不敢想的事,做平时不敢做的决定。于是, 从那一刻起我决定追求她。
她,其实我一点都不了解,甚至连名字都不知道。因为她比我小一届,而且平时见面的机会很少,我只知道,她大概没有男朋友吧!理由是她不并不美丽,而且 很少看到她和男生在一起,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注意到她,很大程度上也许是由于她长得很像我高中时的语文老师!追求她我还是有很大优势的,因为平时和她 在一起的就是我的老乡娜娜,并且我们关系还不错。
对于一个没有经历过爱情的在男生来说,这种事情怎么好意思说出口呢?那天在食堂我把的的想法和娜娜说了,当然没有说的那么直白。我说我想找个“饭友 ”(“饭友”顾名思义就是在一起吃饭的朋友)。不过它必须符合我的三个条件:一是娇小可爱,不要太美丽,没有前科(没有男朋友,也没有人追求);二是爱好 文学,三是不要太富有。我尽量往我所衷仪的那个女孩身上靠。最后终于被聪明的娜娜看穿了。她笑着说:“老实交待,说你看上我班谁了吧?作为老乡我一定会全 力相助的。”这一下我真的不好意思了,虽然没有镜子看不到自己脸红,可是我可以感觉到我的脸很热。事已至此,我就豁出去了:“就是出操排队,和你并列站在 队伍最前边的那个女孩。“我想她俩个子不相上下,并且都算得上班级最矮的了,都是极娇小的那种,出操站排当然就是第一个了。暗地里我还为自己的英明和大胆 论断面沾沾自喜呢,”“噢我知道了,原来是她呀,她叫夏,戴一副小眼镜,很可爱的样子,要不今天晚上自习你来我们班级找我好了,我让你俩见见面,认识认 识。”娜娜胸有成竹的说。我真是不争气,结结巴巴的说:“那,那好吧!”娜娜紧忙说你一定要请客呦!”“那是一定的”这回我回答挺立落的。
夕阳中的校园,伴着《睡在我上铺的兄弟》的歌声显得格外安详和美丽。这次盼望着天黑,是一种心跳加快等待的感觉。晚自习刚上课我就再也坐不住了,手心 开始出汗,并且明显感觉有些颤栗。最后还是鼓起勇气,敲响了她们班的门,叫出了娜娜。我那时的表情一定很木然,因为我怕,怕受挫,怕不知说什么。娜娜笑着 说:“看把你紧张的,恭喜你,她答应了,答应和你做“饭友”,不过首先是普通朋友。”我很想笑,可我还是憋住了,没有笑的那么放纵。我想一定很腼腆,因为 怕她笑我,我故意咬住嘴唇,没敢张嘴。这时娜娜可急了:“瞧你那点出息。好了,不耽误你时间了,我把夏天叫出来和你聊聊。”就这样,娜娜回去了,再也没出 来。我设想着那个妇孩的第一名话一定会是“原来是你呀!”因为我曾给在远处多次偷偷的看过她,一定是被她发觉了。一会儿,门开了,走出了一个我以前从来没 有见过的妇孩。个子也和她差不多,并且也戴了着那种时下最流行的黑眶小眼镜,看上去很文静。她走过来声音很小的说:“你好!我叫夏天,你就是娜娜说的要和 我做饭友的学长吧?”“啊!你好!我叫何勇,你就是夏天呀!”我的问就象个小孩子。夏天微笑着说:“是啊!怎么?”我赶忙说:“没什么,不如咱俩出去走走 吧!好吗?”我提议。就这样,我生平第一次在傍晚和女孩子单独出去散步,就像真的情侣那样。
夜黑的很历害,只有教学楼里,宿舍楼里,还有路灯发出的光,不过我还是可以从侧面勉强看到她那副小眼镜的,那晚我的话很多,可是后来他细一想都是那么 的语无伦次。主要是由于我太紧张了。不过对于她我还是了解一部公的。总体上说,她与的我那‘三个条件’离的太远了。就只符合我的第一个条件的一半,因为她 很漂亮,我爱好文学,她却喜欢漫画和卡通片:我是一个穷光蛋,她却来自南方某大城市的富家千金。因为她是从那种很昂贵的私立高中毕业的,并且请过很多的家 庭教师。就这样我和夏天围着教学楼和花园走了近2个小时。最后,我问她:“如果咱俩一块出去吃饭的话,对你有什么影响和不便吗?”她先犹豫了一下“我平时 都是和我们寝室的姐妺一块吃饭,她天真的说,我忍不住笑了,对她说“要不这样吧!平时你和同学一起吃饭,周末或是值得纪念的特殊的日子,我们一起吃饭好 吗?”这回她也笑了:“好吧!咱们一言为定。”她就像个孩子,蹦蹦跳跳的跑回了宿舍。她纯真的就像一朵百合,娇小单薄的背影消失在夜幕中,我忽然想起了妺 妺的背影,像极了。
结果那一夜我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原因有二,一惊一喜。惊的是我判断有误,结果第二天出操证实我真的错了。夏天果真和娜娜并列站在队伍的第一排,而我 心仪的那个女孩原来站在娜娜的后面。喜欢是她竟如此的娇小可爱的美女。当然那晚我也编织了许多和夏天在一起的浪漫情节,其中大多数都是把爱情电影中的男女 主角换做了我俩。既然已经错了,事已至此,何不将错就错,将它进行到底呢!错了,也一定会有它的科学道理的。
还不容易熬到了周末,终于有借口找夏天吃饭了。为了等夏天特意逃了一节英语课。我学着只有大学里的情侣才有的步伐前后走进了餐厅,她在前我在后。后来我让她找个位置坐下,递给了为她写的那首诗《写给百合花》。
若百合花是一阵云,定是悄悄哭泣的那种;
若百合花是一阵雨,哭泣后定会出现彩虹;
若百合花是一条虹,定是女孩七彩的衣裳;
若百合花是一个女孩,定是躲在你身后让你呵护的那一个。
若她是一株百合,我情愿做她的叶子。
纵然风雨将我片片打落,我也不会伤心。
当我回眸之际,百合花依旧在我身旁偎依。
我打了两份肉丝炒面,满满的一大碗面摆在她面前,乍一看还挺吓人的呢!夏天吃面的样子非常可爱,她小心的用筷子夹起两根面,然后又特别文静的放在嘴 里,细细地嚼着。同学们都知道我吃饭的速度是出了名的慢,甚至连女生我都要落后一大截。可是当我发现她始终夹着一根面挑起来了又放下时,我知道她一定吃饱 了。可是我还没有吃饱呢?为了在她面衣不失风度,于是我也停了下来。我告诉夏天,她娇小单薄的身材和吃饭时可爱的样子特像我的亲妺妺,当谈到我给她写的小 诗时,她喃喃地说:“还好呀!”从她的眼神中我读懂了她喜欢的不是诗,而是那些漫画和卡通片。
当时我们所处的那个时期正是“SARS”横行的阶段,学校从大局考虑,最后决定封锁校园。这下如果想随便出入校园,那简直比登天还难。若想通过正当程 序出校,申批程序比领导申批项目还难还复杂。这已经够可以的了,而且门口还有校警的盘查,并且每周只能外出一次,并且每次只有两小时。那时校园文化生活贫 乏的可怜,互联网只开放一小部分,原本藏书极少的图书馆也封闭了。我几乎翻遍了同学的所有藏书,也没有找到夏天喜欢的漫画书。为了能给夏天弄到漫画书,能 够让她快乐,我决定铤而走险,翻跃学校围墙去给她弄漫画书。我生来就是个凡事爱走捷径的人,况且我才懒得去找领导请假呢!翻墙出去的危险性极大,一是墙很 高,翻墙摔伤的事情屡见不鲜;二是内外还有校园狗仔队的围追堵截,若是倒霉被捕的话,轻则开除学籍留校查看,重者后果不堪设想。我做什么事都是很幸运的, 这次也不例外。成功的翻跃。并且弄到了一本幽默异常的漫画书,但是做什么事情都要付出代价的,我这次付出的代价是把我最喜欢的那条牛仔裤的膝盖上刮了一个 三角口子。夏天当然是很快乐了,我也不知道一向胆小的我这会儿哪儿来的那么多勇气。
后来,我和夏天每逢周末都要去那个餐厅,同样的位置去吃炒面,她依旧吃得那么文静,那么慢,而我每次都会落在她的后面。我拿妺妺的照片给她看,她会 说:“学长,你净骗人。我俩长得一点都不像。”说实话夏天确实长得不像我妹妹,但我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种东西,也许是骨子里透出的那种天生的无形的气质, 感觉她就是我的妹妹。就是她与生俱来的那种东西,驱使着我情不自禁的去关心她,保护她。我有时会傻傻的问自己,我对她的态度与感受算不算他们所说的那种一 相情愿的单恋呢?结果表明,这种感觉绝不是我先前设想的那种爱情。若给这段感情冠以最合适的称谓的话,那就是哥哥与妹妹之间的手足之情。我们每次饭后总是 不停的聊天,当然主要内容就是讨论哪部动画片好看,如何给《七龙珠》再拍个续集什么的。我觉得夏天越来越像我妹妹,而她却从来不叫我哥哥,依旧称我为学 长。
和兄弟们出去喝酒的时候是从不带夏天的,因为她还是孩子。我怕她见了我们酒后放纵的样子会吓着她。兄弟们劝我还是和夏天挑明算了。可是当我告诉兄弟们 我对夏天没有那种感觉时,他便一起起哄说:“谁信呀!连傻子都通看出来。”我就一直认为喝酒是一件很爽的事情,可以想平时不敢想的事情,做平时不敢做的决 定---我决定放弃追求夏天。当我把这个决定说出来的时候。伟说:“瞧!这小子是不是疯了。那么多的努力就怎么前功尽弃了吗?你真是个懦夫,没有爱情的大 学生活就等于白活。”其他几个兄弟也都在背地里骂我。我一口气喝下了最后一杯啤酒高唱道:“我怎么在你面前忍不住哭了,你怎么会知道我的脆弱,我多想告诉 你,我已离不开你,离不开你……”我曾不只一次地在夏天面前吹嘘到自己的歌唱的是如何的好听,可是我却从来没有在她面前唱过。其实,在我第一眼见到夏天起 来就意识到她很像我妹妹,也就是从那一刻起有一种强烈的感觉,这必将是一次没有结果的追逐。而其中最主要的原因就是真不想打破夏天那种无忧无虑孩子了天真 无邪的生活,还有不忍心丢掉自诩的她哥哥的官爵。再一点就是我的大学马上就要毕业了。我不想对她那么的不负责任。因为我一向固执保守的认为毕业是埋葬校园 爱情的坟墓。我又怎忍心伤害她呢?我喜欢她称我学长而不叫我“哥哥”,我宁愿我的大学白活。
我不忍心把事实的真相告诉夏天,怕她会伤心,或许她根本就不会伤心是我想的太多了。我们周末依旧一起去吃炒面。而每次我都以面临毕业忙着找工作为借 口,缩短我们的聊天时间,有时甚至都没有说再见,而每次心里的感觉总是不是滋味。儿童节那天,我和夏天在那家餐厅过了我大学时光的最后一次生日。那是第一 次有一个女孩单独给我过生日。那一回是我大学生涯的最美妙的时刻,步伐相同,位置相同,唯一不同的是我们没有吃面,而是夏天给我买的大蛋糕,而且那天是我 和夏天每一次喝酒,当然那酒也是夏天买的。夏天喝酒的样子也很可爱,斯斯文文的。她说,啤酒很难喝,那是她第一次喝酒。可是她喝酒的表情却不像我那么痛 苦。她刚喝了半厅脸已经红的像个大苹果了。我不知道妹妹喝酒会不会像她这个样子。她说话的速度明显慢了下来,还有的地方在拉长,并且有的地方是不该有停顿 的。“学长,今----天。我,我很高,高---兴。”我知道她喝的有点高了,抢下了她的酒杯。“我,我多想有个哥哥呀!可是,可是现在我不需要哥哥,你 知道吗?学长。”夏天依旧不停的说着。她递给了我一个包装非常精致的小方盒子,我一看这不是装戒指的盒子吗!她打趣的说:“别,别误会,这可不是定情戒 指,这个是我亲手为你做的生日礼物。学长我让你当着我的面打开它。”“我小心地接过来剥掉彩纸,打开这个确实是用来装戒指的盒子。,我看看这小丫头究竟在 搞什么鬼。我简直惊呆了,里边是一颗用巧克力做的心,甭提有多精致了。我忙学着夏天说话的样子:“这,这是你亲手做的?夏天得意的只是嘿嘿的傻笑,她一再 央求我当面把它吃掉,这么精巧的礼物,我又怎么忍心吃掉呢?况且这是她第一次送我礼物。我盖上盒子把它藏了起来。但是,夏天还是执意让我吃掉,我只好用缓 兵之计了。”好,我带回去慢慢的品尝好吗?“这回夏天才罢休。夏天是在我的搀扶下才回到她们宿舍楼门口的。她靠在树上望着我,那一次我们离得很近,我可以 听清她的心跳感觉到她的呼吸。就这样我们伫立了许久。临别时,她还是没有忘记让我回去吃掉那块巧克力。她走了两步,又转过头来说:“回去一定吃掉它,好 吗?学长。”我只好说:“是的,我回去就吃,哎!你小心点,别摔着。”看着她那在夜风中摇摆不定的小辫,和她娇小单薄的身影,我又情不自禁地想起了我的妹 妹。这颗心形的巧克力是夏天送我的唯一礼物,我又怎么能忍心吃掉它呢!我又按照原来的样子把它小心包好,放在了我最喜欢的那个旅行包里面。第二天一大早, 夏天就到我们班去找我,连寒喧都能没有便直接问我:“学长,你吃那块巧克力了吗?什么感觉呀?”她的表情第一次那么神密。我从来没有骗过她,这次我骗了她 说:“是的,我吃了,很好吃的。”她惊呀地说:“只有这些,没有了吗?----你骗我?”我连心说:“小鬼,你是我的妹妹,我怎么会骗你呢?不要把这事情 弄得那么复杂她不好?”这回夏天好象真的生气了,她一撅嘴走了,就那么径直的走了,连头也没有回。
接下来的日子,我很少能有机会见到夏天了,主要是我没有去打过她。其实这也不怨我,我是真的没有时间,马上就毕业了,大家都忙着找工作,应聘,忙得不亦乐 乎。忽然有一次周末夏天主动来找我去吃饭,我一时没有找出好的理由来推辞,更主要的是她说她有事情要跟我说。我就这样木然的坐在老地方,呆了许久,我俩都 没有说话,这时我又发现她沉默的样子也很可爱。最后我终于沉不住气了,说:“小丫头,你又在搞什么名堂呀?”她的眼神第一次变得那么忧郁,她又沉默了一会 儿,才说:“哥,现在有一个男孩子在追我。我该怎么办呀?”我先是一楞,心里寻思,这小丫头一定是又在搞鬼。然后笑着说:“傻妹妹,你第一次叫我“哥”, 我好高兴呀!有人追你了,那太好了,该有人替我管管你啦!我正愁这事呢!”“妹妹,你知道吗?没有爱情的大学生活等于白活,你哥我就白活了。”说完,我大 笑起来。这回,夏天可真的急了,第一次和我这么大声的说话:“哥,你真坏,你还取笑人家。”这次夏天装得真像呀!她像真有那回事似的。她简直快要哭了出 来。一时间,我真的被她搞糊涂了,我赶紧转换了话题。这时窗外下起了细雨,北方雨可没有南方的雨来的温柔,就像北方人的性格那么豪爽、果断、来去匆匆。这 时不知哪里来的灵感,有一种写诗的冲动。于是我对夏天说:“好妹妹,别这样了,爱情来了你应该高兴呀。!这说明你已经长大了呀!不如这样吧,哥作首小诗送 给你吧!”夏天很乖地点了点头。《写给夏天》(风来了/云黑黑/天空也忧愁/云来了/天黑黑/我无从解忧/雨来了/我嘿嘿/夏天能否见到彩虹)这一下夏天 真真的笑了,笑的那么可爱,那么迷人,而眉宇间却夹杂着一种难以名状的忧伤。也许就只有我能读懂,也许我永远也读不懂。
夏天说有人追求她的事,我总以为她在和我开玩笔。不知为什么,说是对她没有感觉,但是心里总觉得别扭,还是怕失去她。随着毕业的临近,我与夏天见面的 机会越来越少了,更别说一起吃饭了,每天面对堆积如山的招聘求职信息,还要填各式各样的表格,写许多的求职信,简直连停下来好好吃一顿饭的时间都没有。可 是只要我稍微有一点休息的时间,我就会想起夏天,她现在怎么样了,最近有没有漫画可看。
就在我临毕业的前一个星期天,该准备的和该忙的活都差不多了,而我也基本下定下来了。我不顾家人的反对决定只身去上海,去寻找我所谓的理想与追求,我 是学企业管理的,只有到真正的商海中去锻炼自己,才能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到祖国改革开放的最前沿,到企业家的天堂----上海,这是我说服父母的理 由。其实父母都是农民,说得太多他们也不懂,母亲担心的是我去那么远的地方一定会不习惯的,父亲则担心我去那么远一定会花很多钱的。因为那里家里并不富 裕,弟弟妹妹都在上大学。我想我该把我的决定跟夏天说一声,要不她会怪我的,我把她当作大学里唯一的亲人了,而这一阶段,她也很忙,因为期末考试快要到 了。
于是,那次晚饭就成了我与夏天的告别晚餐。像我们第一次来这里吃饭一样,我们一前一后相继走进餐厅,依然是她在前我在后。我们坐在以前的那个位置,吃 的也同样是炒面。她依然吃得很慢,很静。而我还是落在了她的后面。今天夏天跟以往不同的是显得那么憔悴。我们俩谁也没有说话,就这样静静地坐着。最后又是 我打破了这种寂静的局面。“夏天,下个星期天,我就要走了,也许很难再回来了,谢谢你这么长时间来给我带来的美好时光,我会记住你和记住这里一辈子的。 妹,从一开始我就答应你要给你唱首歌的,这回我就给你唱支歌吧!也算是留个纪念吧!”我说话的声音有些颤抖。最后,我用极其沙哑的嗓音给她唱了那时我最拿 手的那首《中学时代》。因为我比较喜欢那里面的两名歌词:爱是什么?我不知道,我不懂永远,我不懂自己……我反复地唱着那两名,直到夏天哭了。一时间我不 知道该对夏天说什么。后来,夏天抹去了泪水说:“哥,你以前老是嘲笑我像个孩子,其实我也很喜欢诗的,我也懂诗的。我知道你就要走了,我也写了一首诗送给 你,我读你听好吗?”我点了点头,《假如我是你的情人》---假如我是你的情人,我会让你牵我的手,让你拥我走过汹涌的人群,俘获所有羡慕的目光,假如我 是你的情人,我会收下你的玫瑰,让你把我送回宿舍楼旁,趁着昏暗的灯光,让你偷偷亲吻我的脸庞;假如我是你的情人,我原分享你的快乐忧伤,陪你去看天上的 繁星闪亮,陪你撑篙划向远方,我要嫁给你做你的新娘。我是你的情人吗,不是;我能做你的情你吗,不能。既然是这样,我也不会悲伤,你有你的追求,我有我的 理想。假如这不是梦,牵你的手会颤抖,我的脸会很红,玫瑰会把我的手刺痛,继续吧,去孤独,去流浪,去远方……
当我还陶醉在我们以往在一起的那此快乐回忆当中的时候,夏天突然问我:“何勇,你还记得我送你的那块巧克力吗?它果真那么好吃吗?”这是夏天第一次直 呼我的名字,我良久才反应过来,我忙说:“是呀,很好吃,我从来没吃过那么好吃的巧克力。”夏天笑了笑,这次笑得仿佛很冷。在我们晚饭结束的时候,她告诉 我,她快有男朋友了,就是以前追求她的那个。她还说,她要和他的男朋友一同去送我,还告诉我,她要收回送我的那戒指盒,理由是他送给我的生日礼物只是那块 巧力,而不是盒子。
时间就这么飞快的流逝着,大学的四年生活就这么匆匆过去了,在即将离校的前一天晚上,我找出了夏天送我的那盒巧克力,因为她送我的只有巧克力,而不包括盒 子。所以,我不得不忍心割爱吃掉那块巧克力了。因为那是夏送我的唯一的礼物,还有它太精致了。我试着轻轻地去咬它,就这么轻轻的一下,它居然就碎了,原来 这块巧克力是空心的,当我再去咬第二口时,发现里面夹着一个小纸条,我小心地将纸条展开,里面分明是夏天镌秀的字迹:“只要你一开口,就会拥有整个夏天。 ”那块心形的巧克力碎了,我的心也啐了,我想夏天的心早就碎了。
走的那天,娜娜、夏天、还有夏天的男朋友他们三个人到火车站送我,夏天的男友长得很高,面容清秀,眉宇之间流露出一种逼人的帅气,那也是我最忌妒的。 他一直牵着夏天的手。快检票了,夏天拉住我的手问我:“何勇,把那个盒子还给我,因为它曾经给装过我的心,那块巧克力真的那么好吃吗?”我几乎快要崩溃 了,但还是忍住了,因为我始终觉得自己很坚强。我艰难地说:“是的,真的很好吃。”我放开了她唯一的一次的牵我的手,在我转身的那瞬间,我的泪水飘然泉 涌,就这样我没有说再见。
我到了上海以后,原本逃煌的梦想破灭了,上海这个令全国人魂牵梦绕的国际大都市,根本就不属于我,确切地说,我根本就不属于这个城市。很快我就花光了身上所有的钱,最后只好被迫返回故乡,但是我并不灰心,一年后,我考回了母校,去攻读MBA。
回到母校一切都那么熟悉,然而又都那么新鲜。老乡娜娜和夏天的男友拉着手来看我,而夏天却没有来,我真想揍这个小子,他怎么能对夏天这样呢!我一开始见到他就觉得他不是什么好东西,这回娜娜可急了,向我嚷到:“你干什么呀,何勇,他从一开始就是我的男朋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