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8月写的文章
四、成长
1980年9月,台头中学统一规范后,县教育局任命郭少田为中学副校长,代行校长责任,主持学校的全面工作。此时,学校共有初中3个年级14个班,初中生410多人。高中3个年级4个班,169人。学校具有了前所未有的规模。
为狠抓教学质量,学校每月都要举行大的公开课活动,每半年全体教师都要集中到县或协作区集体备课听课。教师之间互帮互学,共同提高,整个校园教研气氛浓烈。教师的教学能力、学生的知识水平得到空前提高。高中部的老师每天无偿加班加点,为学生补习到深夜。韩广清老师甚至把学生带回家辅导讲题。初中部的老师早来晚走,自觉为学生开设晨读和晚自习,不讲任何条件,不要任何报酬。全体师生视教学质量为生命,同心同德,实干苦干,终于取得了骄人的成绩。这一年高中部有孙运慈等22名学生被中专校录取。初中部蔡瑞忠、郝永明被市级重点学校静海一中录取。高中毕业成绩和升学率在全县所有中学里名列第五,获县级二等奖。其中数学的高考成绩名列全县第二,仅次于静海一中。为此,数学教师郝敏玲曾在全县做经验汇报。
1980年,学校进一步调整,继续扩大办学规模,又新招两个初一班50人,使初中人数达到460多人。同时继续加强师资力量,先后调入李国功、孙迪祥、岳响苓、郝吉领、郝加友、牛万和、杨丙玉、章建彬等老师进入台头中学工作。
李国功,台头胜利村人,1955年参加工作,1959年被错划成右派,含冤入狱,1965年回乡,边劳动边接受改造,1979年底平反昭雪。在台头中学,他先后教过初一、初二语文,高一、高二历史等。不管教学任务多忙多累,也无论教什么课,他都能以孜孜不倦的精神和严谨的治学态度对待工作,对待学生。他为人谦虚,不骄不躁,具有长者宽厚仁慈的风范,深得学校师生的敬重。1986年退休后病故。
孙迪祥,武清县王庆坨人。来台头后,先在黄岔完小工作,后调入台对中学,一直担任政治课教学。他是50年代中期的大专毕业生,在当时的教师中学历是最高的,但他从不自满自足,不居学历自傲。他本着“活到老,学到老”的原则,学习新知识,研究新问题,探讨新方法,不断更新自己的知识观念,勤勤恳恳工作,踏踏实实做人,1994年退休,2006年病故。
岳响苓,台头和平村人,在台头教育战线呕心沥血奋斗了40多年,是台头村从教时间最长,工作经历最丰富的教师。来台头中学后,先后任教务处干事,教务处主任,副校长兼教科室主任等职,是一个办事最认真,最具执着精神的人。大到教学管理,小到表格填写,做每一件事极具细心,第一个获得国家级论文一等奖,第一个完成市级产项课题的研究,第一个被评为静海县西部边远地区的高级教师(1997年10月升为高级教师),2006年退休。
此外,郝吉领、郝家友、牛万和、邓君西、胡宝和等教师,当后才二十几岁,年轻有为,朝气蓬勃,敢闯敢拼,他们头脑清新,思路敏捷,观念新颖,具有”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勇劲。给台头中学的教学注入了一股新的活力。为台头中学向教学质量冲刺蓄足了势,憋足了劲。
三、更迭
1970年至1978年,是台头中学办学形式、办学体制变化最快最频繁的时期。
1970年上级号召“学制要缩短,教育要革命”,大力遍及农村教育。在不增加教育经费和公办教师的前提下,实行队办、社办、队与队联办形式,大力发展初中高中教育。基于这种局面,学校除了基本保留以前的办学形式外,把重点放到了建立高中班上,以王俊老师负责教学工作,选派了邢维刚、王俊来、张洪昌等老师,拨出了学校最北边的一间房屋作教室,前排是初中班,后面是高班,以自然的形式把初高中分隔开。台头中学首届毕业生18人进入高中,填补了学校历史上高中教育的空白。到1973年,这批学生毕业。以后又连续办了两届,由于各种原因,到1974年,高中停办。
和初中教育一样,学校在高中班也贯彻了“五七”指示精神,成立了校男女篮球队、男女乒乓球队,成立了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成立了大批判组、广播组、革命歌曲演唱组。参加公社、大队、生产队的学农实践,参与社、队宣传教育工作。同时,专门在操场的东北角盖了一间土坯房,让曹用友同学负责,进行920实验,经过一年多的艰苦研究,取得了成功。此外还多次组织学生进行防原子弹演习,组织学生拉练,实弹射击等,突出了当时的办学特点。
建立高中,师资力量捉襟见肘,为了解决这一问题,姜洪福、杨曼华、郝建芹、陈宏志、刘淑兰、尹巧玲、郝淑兰、郝金营、翟梦春、张少堂、郝培年等老师先后进入学校,扩大了教学队伍,增强了办学力量。
1973年,教育形势有了很大变化。中学恢复了考试和升留级制度,教师互相听课进行教研活动,探讨教学方法,学校还组织教师搞文化学习和业务进修,工作重心转移到提高教育、教学质量上来,学校也顺应形势,重新调整工作重点。在这一年,为了更好地配合形势,大力开展文艺宣传。学校调孙洪金老师主抓文艺宣传工作,担任初中年级音乐课。
孙洪金,台头幸福人,1972年在幸福小学任教,1974年调入台头中学任音乐教师。他多才多艺,集演奏、编排、导演于一身,开台头中学有正式音乐教师之先河。1976年以后,改任过初中学段各年级语文,数学,在教育教学管理中,他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对学生严而得法,爱心至上,深得学生之心。1985年,升任台头镇业教校长。2000年,回台头中学。他谢绝校领导照顾,继续在第一线从事教育教学工作,先后任年级组长、班主任、毕业班语文课。此一阶段,他是台头中学岁数最大资历最老的一线教师。
1975年,在“普及初等教育”的号召下,全公社办学热情空前高涨。初中入学人数出现高潮,达300多人,停办的高中又恢复起来,招收了两个班近60人。由于发展太快,校舍和师资都出现了大的空缺。为缓解压力,满足各大队强烈要求小学“戴帽”办初中的愿望,初一、初二的学生就近在各大队上学,中学只招初三,实现了上级提出的“上小学不出队,上初中不出社,上高中不出片”的普及目标。这一时期,下级知青董贵才、张遒汀等进入学校。
这一年,原中学负责人宋洪广调县外贸局工作,郭开龙老师继任。
郭开龙,武清人,1970年来台头,在中学任教。1980年调回原籍。在担任中学负责人期间,他带病坚持工作,尽了自己的最大力量,维持了学校的正常工作,巩固了已有的成果。
1977年,中学课程设置恢复正常,初中改为三年制。初中、高中人数持续增加,特别是在1978年,二堡初中毕业生就近到台头上高中,高中生一度增加到210人。各小学继续“戴帽”办初中。
在这期间,郭开龙因身体状况辞去了负责人职务,改由孙金友老师接任。孙金友接任负责人后,继续加大对高中部的投入,先后盖了两排八间教室和办公室,增添了各教室的取暖设备,进一步修整了操场和围墙,新建了教职工及家属宿舍五间,解决了部分教师住房难的问题。
由于普及初高中的速度过快,引起了师资严重短缺,出现了“小学毕业教小学,初中毕业教初中”的不正常现象。为了解燃眉之急,学校让高中生郝贵来、于建发提前毕业,披挂上阵。更由于各个“戴帽”中学在管理、教材、师资、教学进度上有差异,没有统一的要求,各自为政,教育、教学秩序出现了不尽人意的散乱,这种情况一直持续了两年。
1978年,为了普及、规范初中教育,解决中学发展太快与校舍、师资不足的矛盾,在台头文教室的领导下,调整集中了各小学的初中班,建立了和平、友好两所中学分校,把整个台头村所有的初中全划归台头中学管理,使之有一个统一完整的体系,为以后中学的发展铺就了一条较平坦的道路。
恢复大专招生考试后,学校工作的重点主浊狠抓教育教学质量。基于前几年教学质量偏低的严峻形势,1980年,台头乡重新调整了中学布局,乡、村两级在经济条件十分困难的情况下,开源节流,各方筹措资金,又扩建校舍两排16间,修建了两米高300多米长的砖围墙和教职工宿舍7间,修建了100米的甬路一条,砖漫地1000多平方米,并建宽5米高2米的影壁一座,前面建起花坛,上书“做德智体全面发展的合格中学生”,同时还修整了学校大门楼,安装了一副高2米宽5米的大铁门,门右侧有传达室。小学“戴帽”的初中生全部集中到了台头中学就读,中学教育从此走上了健康发展的道路。
二、起步(1967年~1970年)
列车起步会感到车轮的沉重,飞机起步会感到翅膀的沉重,学校起步缺少教师更会感到沉重。学校创立后,因极度缺乏师资,只能勉强地开设语文、数学两科,这样一直凑合了将近一年,到1967年7月,学校又招了将近60名新生,校舍和师资都成了问题。
解决校舍没有费太大的周折,全校师生和贫下中农代表齐心协力,就地取材,把“破四旧”时红卫兵扒掉的旧关帝庙和祠堂、文昌阁的砖木运到新校址——台头村东一里地远的废弃地”大营海子“,又得到了村砖瓦厂无偿资助的几万块砖,雇请了几个瓦、木匠师傅作指导,大干苦干了几个月,建起了五间教室和一间办公室。
但是,如何解决师资问题却犯了难,向县里要人不行,当时的学校已经被”文革“冲击得支离碎。受运动的影响,教师们有的忙于批斗人,有的无奈被人批斗,谁还有暇顾及教学呢?从本地解决更是不行,数遍全村也没有一个初中毕业的人。
正当学校师生心急如焚时,邢维刚、朱华山因”文革运动“而停止高考,高中毕业后回到了家乡。再加上从小学提上来的孙凤起和郝润书老师,就有了四位老师,初步解决了师资问题。过了一段时期,张洪昌、王俊来、侯德兰等知识青年响应“上山下乡”的号召,来到了台头,他们都是”老三届“的学生,知识水平很高、能力很强。几位老师为学校注入了新的活力,打破了台头中学进退为谷的局面,成为台头中学的教学工作的中流砥柱。
邢维刚,台头新力人,高中毕业于静海一中,到台头中学后任语文教师,教学风格大开大合、旁征博引,在文学、书法、写作等方面有很深的造诣。既突出教材鲜明的时代色彩,又十分注重学生的语文技能,并且能实现知识的拓展迁移,深受学生推崇。
朱华山,”严“字当头——严肃、严谨、严格,数学课上思路敏捷,推理缜密,具有学者的沉稳风度,深受学生敬重。
孙凤起,武清人,来到台头村后先在台头小学任教,后任民生小学负责人,到中学后,讲授政治课,并做临时负责人。1978年调回原籍,他别离妻子,抛家舍业,在台头村的三十年里辛辛苦苦、兢兢业业,把大好的青春年华奉献给了台头的教育事业。
王俊来老师讲话幽默风趣、不愠不火。化学课上深入浅出、寓教于乐,让学生在轻松的环境中学习,深受学生喜爱。
张洪昌老师诚恳耐心、随和谦虚、很有人缘,他的物理课备受学生欢迎。
侯德兰老师是一位女”知青“,开始在胜利村参加劳动,后来到台头中学任教。一直从事语文教学。她爽朗直率、热情洋溢、激情四射,极能感染学生、调动学生的情绪。学生们对她所教的知识印象极深,以至于二十多年后相聚时还能回忆出她讲课的每一个细节、每一个手势。
正是有了这些精英教师的加入,台头中学才真正运作起来。
To be continued(icewen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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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部分摘自2008年出版的邢维刚老师主编的《台头镇志》(p345)。 |
一、初创(1966年~1967年)
台头中学创建于1966年9月,名为“台头公社农业中学”,简称“农中”。 在此之前,由于受历史和经济条件的制约,台头教育经历了一个缓慢而艰难的发展过程。
台头是一个大村,人口高度集中,50年代人口普查时将近有9000人。经过十几年的发展变化,人口又增加了,到60年代已达10000多人。经济在发展,人口在增多,对文化教育事业的压力也越来越大。辍学在家或根本没进过校门的孩子满街跑,而那些小学毕业又渴望求知的学生却深造无门。由于台头地处静海的边远地区,极为闭塞,通向哪一个大的镇店都比较远。要想上初中,最近的是王口镇,也必须徒步行走20华里。再加上当时人们的生活并不宽裕,拿不出支撑整个初中教育的费用,因此,尽管很多人小学毕业,但能够享受初中教育的人却寥寥无几。
十多年间,在王口完成初中毕业的学生总共不超过5人。而此时整个村中的各行各业,却急需文化人才,特别是那些有较高文化素质的人。社会进步渴求人才,经济发展渴求人才,老百姓们更渴求着自己的子女能够获得良好的文化教育,以圆他们千百年来的文化梦想。
1966年上半年,台头公社和各大队领导多次召开会议,统一思想,加强共识,下定决心排除万难,在本乡建立初中学校。在文教局的大力支持下,开始付诸行动。当时正值“文化大革命”开始,这场运动席卷了整个社会,大鸣、大放、大辩论、大字报遍及各行各业。红卫兵大串联、造反大游行,各派之间的大冲击闹得沸沸扬扬。为了保障建校工作的顺利进行,不受运动干扰,台头公社成立了以总校长董树香为组长的筹建小组,委派了原台头小学教师郝润书为中学的第一名教师,具体负责中学建设、招生和教学工作。
郝润书,台头建设人,毕业于杨村师范,是一名”忠诚党的教育事业“的先进工作者,他工作踏实、尽职尽责、不尚虚荣、任劳任怨,是当时形势下最佳的建校人选之一。同时,为使建校工作稳步有效地开展,小组又从各大队调入了为党工作多年,有丰富的实际工作经验且威望高、办事干练的老党员老干部郝德然、孙太所乖人,组成贫下中农代表进驻学校,参与领导建设工作。他们面对”一穷二白“的现状,白手起家,脱土坏、锯木头、找苫草、运檀条,终于在台头村”东街”一所公产的院子里,盖了两间简陋的房子作为教室。没有桌椅,就垒木墩搭木板代替。
在建校过程中,郝润书老师呕心沥血、废寝忘食,全身心地投入到工作中。白天他和代表们卷起裤腿和泥、抬泥、搬运建材,晚上摸黑走家串户动员学生,宣传办学宗旨和重大意义,经过一个多月的不懈努力,终于招到18名新生,解决了生源问题,这样台头村有史以来的第一所中学诞生了。
To be continued…(icewent.com)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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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 / 天使有约
宝茹嫁给克杰,只有20岁。克杰32岁,大她一轮。
婚礼在宝茹读大二时的暑假操办的,因为年龄尚没有达到法定年龄,所以结婚不过是摆一回小小的宴席,而且用的是纯中式的仪式。但至今结婚证书都没有领。但在亲戚朋友眼里,宝茹已经是吴家的大少奶奶了。
大三开学的第一天,克杰送宝茹去学校,帮她提了东西去2楼宿舍。室友问起,宝茹只说是自家表哥。克杰不做声,放下东西,给她一张金卡,便走。
宝茹瞥他一眼,棱角分明的脸,算不得英俊,但眼神炯炯。虽不苟言笑,倒也不算可怕,尤其他的嘴薄薄的、红红的,笑起来只是一撇嘴。
“唉!”宝茹叫他。
他回头,望她,问:怎么?
她把卡塞进他的衣袋里,然后笑,说:妈已经在我的卡上存了钱。
他还是一撇嘴角,然后说:要我给别的女人么?
宝茹沉默,看他的脸,不知是不是开玩笑。她转身,心想:你和任何人,都与我无关。
周末,克杰来接宝茹,车子停在宿舍门口。宝茹下楼,手里是一捧的书。上车后,两个人依然沉默。宝茹只是拨弄书角,偶尔抬头看窗外,痴痴的,傻傻的,始终她也只是个孩子。
今天,我有重要的事,所以先送你回娘家,办完事,我来接你。克杰说。语气不重,但不容反驳。
宝茹点头。
结婚以来,第一次回娘家,熟悉又陌生的感觉。宝茹走在这楼道里,仿佛走在人家的楼里。自她嫁进吴家。克杰的妈妈,就买了新的房子给她家。一切的费用都是由吴家来承担的。
一个人上楼,按响门铃。妈妈来开门。老人家年纪不大,头发花白,见到宝茹又惊又喜,老泪纵横,拉着宝茹问长问短。问的最多的不过是“他对你好不好”。宝茹笑,告诉妈妈一切都好。妈妈浑浊的双眼陡然亮起,但转过身,却又双眼尽湿。
妈,真的很好!他说会来接我。他那么忙,能这样接来送去,可见他对我的用心了。宝茹说。
唉……老人叹息。回到厨房,开始忙碌。
吃完了饭,两个人又开始聊天。直到11点30分,克杰尚未有电话来。宝茹只好先离家,以免妈妈担心,便一个人下楼,坐在小区的秋千上,静静地来回荡。手机握在手心里,只怕错过他的电话或信息。
想想他,算是一个老男人。消瘦的脸,逼人的眼,她从不敢正眼看他。结婚一个多月来,她看的最多的还是他的背脊,而他也是喜欢拿背对着她的。在宝茹眼里,他始终不属于自己。
12点时,他终于来。车子到楼下,宝茹站起来,看路灯下的他,心里突然暖起来。
等待,是会有结果的。克杰说。他显得有一些兴奋,和她坐在秋千上,借着风,宝茹闻到他身上那熟悉的淡淡的香,是一个女人的香。宝茹低头,拨弄手指。
克杰说:她,终于愿意等我。
愿意等他,不过是等他与宝茹分手,然后与她喜结连理。她,是他爱了十年的女人,却不能给她婚姻,多少有些凄凉。宝茹想,然后说:恭喜你。
克杰抿嘴一笑,是难得的明媚的笑。他第一次望着宝茹,然后说:谢谢,只是要委屈你。
宝茹只是淡淡一笑,说:我得到的甚于我失去的,所以没有什么委屈。
克杰低头,掏出一个锦盒,递过去,说:生日快乐!
宝茹诧异地望着他——温柔地笑着的克杰,然后只抿嘴一笑,说:谢谢!
两个人开车到家,各自睡开,安然入眠。
第二天早起,吴家老太太早已准备好寿面和鸡蛋,定要宝茹全都吃下去。宝茹这样瘦弱,小小的脸,削尖的下巴,单薄的肩膀,纤细的胳膊和腿,好象发育并未完全。原本,她还只是个孩子。看着,就让人心疼。
宝茹硬生生地吃着,抬眼看见克杰正怜惜地望着自己,忙低头再吃。克杰说:吃不下,就剩着吧。
宝茹摇头,连汤一起喝下。
老太太开口说:不要在我家,把你养得越加瘦。你妈妈会心疼的呢。老太太说着,慈祥地笑,又说:第一个生日。做先生的,一定要好好地相陪。
克杰说“早有安排了”,便带着宝茹驾车出去了。
克杰关了手机,避免打扰。宝茹却开机,不想“丁零咚咙”短消息不停地传来。全是同学的祝福,有搞笑的,也有温馨的,还有恶作剧。宝茹看后,不免一笑。
克杰说:朋友很多,人缘不错。
宝茹说:算是吧。
克杰问:有好的男孩子么?
宝茹沉默。克杰说:有好的,可以恋爱。
宝茹只说“哦”,而后又说:我……有个小小的要求:把我送回学校。同学要和我一起庆生。
克杰偏头看他。宝茹说:你也正好可以陪她。
克杰照做。宝茹看他的车离去,然后独自回寝室。她知道他是怕她缠着他。有一天会脱不了身。因此,不如自己远离他,不给自己和他任何一个可以亲近的机会。
和同学们去郊外烧烤,策划的人是低她一届的学弟黄子鸣。子鸣的殷勤,人人可见。宝茹又怎会不知。
子鸣拿了腊肠过来,递给她,便坐在她的身边。这样青涩的男孩子,这样单薄的身子骨,怎么扛得起她的沉重?因此,宝茹拒人于千里,在学校是出了名的。子鸣自大一进学校,第一眼见到学姐,就开始大献殷勤。于今,也有一年了。很多人劝她,子鸣算是不错。但宝茹只是一笑而过。
玩了一整天,的确有些累。子鸣骑机车,驮宝茹。夜风很凉,月色正好。昨夜,她与他在秋千上的景,好象也是如此:他的脸略带沧桑。但是他有一双让人信任的眼……宝茹甩头,怎么可以想到他。可是一举手,还可以看到他送给她的手链,是“柏拉图的永恒”。她昨天有在网上查过。这样漂亮的链子,在月光下,闪闪烁烁……
宝茹!子鸣突然叫。
宝茹缓神,问:什么?
做我女朋友,好吗?子鸣停车,认真地问。
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宝茹倒是松了一口气,说:你太小了,子鸣。
子鸣沉默,继续骑车。一直沉默,倒是吓着了宝茹。不知道他要做什么。料想不到,他竟带着她到一家花店。任宝茹如何阻拦。他就是要了99支玫瑰,艳丽的花映着他粉嫩而受伤的脸。宝茹有一些于心不忍。
宝茹说:会有比我更好的女孩。
子鸣说:不管有没有,收下这花,是爱情的开始也好,是爱情的终止也好。你是我第一个喜欢了那么久的女孩子。
子鸣说着,垂下眼去。宝茹只好收下。两个人推着车,慢慢地走。只听见后面的“喇叭”不停地按,回头,是克杰。
宝茹有些尴尬地与子鸣道别,然后钻进车里,连同99朵玫瑰花。宝茹把花放到车后,然后不安地坐在车里,克杰只是一笑,说:男孩子,看上去很单纯。
宝茹不自在地撇了撇嘴,说:我本不想收他的花。
没事。倒是省了我的心。免得等下回去妈妈要问“太太生日,怎么可以不送花”。克杰说。
宝茹沉默,心想:我不该忘了,我们本不是夫妻。
两个人一直沉默,失去昨天那一点点的亲密。
日子就这样过着,好象相安无事。某天,克杰再去接宝茹,中途却收到她的消息,让他别去学校了,她已经自己回去。克杰一个倒车,立刻回公司。
心里的火气还是难熄,他是忙得不得了的人,一面要抽时间陪梁盈盈,一面要处理公司的事情,还要抽时间接这个假老婆。现在还让他白跑这一趟。他真想打电话“警告”她一下,只可惜想起她娇弱的样子,又下不了狠心。于是,拨电话给盈盈,两人一起要周末晚餐。这还是他结婚以来的第一次。
到“lips”,点了红酒牛排,两个人静静地吃,好象有一肚子的话要说,又好象无话可说。
你,还好吗?克杰问。这个问题显得相当枯燥。
好。成排的男人向我求婚。她说。
我知道你说气话。你给我些时间。明年的5月,我可以兑现一切的承诺。克杰说着,去握她的手,说:等待,会有结果的。
克杰说着,绕过盈盈,却见宝茹和黄子鸣。宝茹也恰与他对视,赶忙拉黄子鸣坐下。这一顿饭,吃得彼此都心不在焉。
盈盈问:你怎么了,想你的老婆吗?
克杰浅笑,努努嘴,说:在你后面,和他的男朋友。
梁盈盈回头一看,她早想见识这个“命好”的女人,只凭生辰八字就征服吴家太太的女人。见到了,不过如此。心里不免不平衡。这样让人不屑一顾的女人,怎么配得上克杰?与她为情敌,且败给她,真是颜面无存。
于是,她起身要去打招呼。这样咄咄逼人的女人,着实吓坏了宝茹。克杰忙上前,介绍:宝茹,这就是盈盈。
宝茹起身,莞尔一笑,说:你好!这是我男友,黄子鸣。子鸣,这是我哥和我嫂。
彼此问候,宝茹笑得浅浅,也笑得明媚。克杰深深地看她,心想:这倒也好,我拥着她的时候,你也不会寂寞。
那一夜,他没有回家,是结婚以来的第一次。他亦相信宝茹会替他在妈妈面前掩埋事实。
他走时,对她轻声说:你定要回家的,一来对妈有交代;二来女孩子在外面宿夜……我怕你吃亏。
宝茹抬头看他,是温暖的眼神,然后点点头。
这一夜,宝茹没有睡好。三个月来,一直和她同睡一个房。听着他沉稳的呼吸,嗅着他淡淡的味道,就这样在这个陌生而熟悉的房间里安然地睡。她甚至开始不习惯寝室里那么多人拥挤在一起。大家在开卧谈会的时候,她则开始静静地想家里那个他在做什么。只是离开他的5天里,若不是有事,她是不会联系他的。可是,流言已经传开,说她被人包养。周末被大款接走。昨天,不是凑巧,是她特地来克杰常提起的“lips”。由梁盈盈的存在证明自己的清白,由黄子鸣的存在证明自己的情感归宿。
呵……她一声无奈地苦笑,然后对自己说:吴克杰,我只是突然不习惯而已。
宝茹侧身而睡,可是依然乱梦纷飞。
第二日起来,她就会娘家。
老太太问:是不是克杰欺负你了?
宝茹笑:没有,妈。他对我很好。我只是想我妈了。
说完,便走。
对吴家老太太,宝茹充满感激。若不是她,或许她的妈妈已经病死在医院。当日老太太找到正下课的她,宝茹真正吓了一大跳。
老太太说:克杰28岁要娶女孩时,我也是满心欢喜。可是请人算命,却说女孩子命中带凶,会害了克杰。倒是要找个小他12岁的农历8月初8亥时生的女孩子。于是,我动员一切关系,整整找了四年,终于……不然,克杰明年5月将躲不过一场劫。
宝茹哪里会信她的话,抽身要去医院照顾妈妈。
老太太老泪纵横,说:就算是迷信。我也不愿拿自己儿子的命去赌,林小姐,若你同意,开什么条件我都答应。
宝茹定定地看她。一个女孩子失去了母亲,多么寂寞;一个母亲失去了儿子,多么凄凉!于是,点头答应。
见到克杰,她才知道自己多少渺小。于是,只能用冷漠武装自己。新婚当夜,克杰说:我有爱的人。而你,嫁给我,也是委屈了你。不如,过了明年5月,我向妈妈说明一切,还你自由。当然过去的承诺,依然兑现。
宝茹答应,好象没有什么理由可以拒绝。
不想一晃,日子已经过去那么久。妈妈的脸色日益红润,而自己逐渐消瘦。那双眼眸更加幽深,但见到妈妈,她还是笑。
妈妈问:克杰呢?
宝茹答:他总是那么忙的。
他会不会……欺负你?妈妈问。
他对我很好。宝茹说着,举手给妈妈看手链,可心里想:他不过是应付他妈妈而搪塞给我的生日礼物。
妈妈这才微露笑容,与她谈学习的事,谈如何孝敬婆婆的事。
夜深,宝茹关掉手机。手机里没有他电话和信息,而她从来也不奢望。和妈妈躺在一起,安静地睡。可是,依然失眠。那些过往的点滴,涌上心头。
有一日,他与她一起坐在窗台上,望着满天的星星。他们甩着脚丫,好象无忧无虑的样子。
他说:许久,没有这样的惬意。
他偏头望她,终于明媚地笑,月光下他眼角的弧线这样柔美。她不免害羞,低下了头,而他伸手揉揉长而软的发,像一个父亲安抚一个孩子。
她说:我也是。谢谢你!
傻瓜!他说着,再摸她的发,眼神微微一定,然后闪开。
她说:我4岁时,爸爸出车祸走了,留妈妈一个人照顾我那么多年。希望她可以安享晚年。
宝茹不喜欢诉苦,但其中辛酸克杰怎会不知。他也是8岁丧父,留下一个大公司由他妈妈打理。有钱人的难,虽不同于无钱人的苦。但没有父亲的灾难,对于一个孩子来说,大概是相同的。
克杰说:放心,有我在!
“放心,有我在!”宝茹记忆犹新。那一刻,她真想他能拥她入怀,紧紧地拥抱,给她缺失了的那么多年的温暖。可是,他没有,连握手都没有。宝茹浅浅一笑,轻轻说“恩”。
这是克杰一时的慷慨,她怎么可以当真?可是今夜,她明明想念他的慷慨。
她打开手机,想要给他发一个消息。可是发什么好,正好关机,却收到他的消息。
“你在哪里?”只四个字,可是让宝茹眼湿。她起身走到阳台上,抬眼望天,依然是满天繁星。可是,她没有回。
你,从来不属于我。所以,我不会让自己首先沦陷。
周日夜,宝茹一个人坐在秋千上,静静地晃。克杰的车老远驶过来。
妈让我来接你。克杰说着坐下,靠在椅子上拽住她小小的手。宝茹心中一颤,然后挣脱了去,独自回楼,再下楼。克杰已经在车里。
你,怎么了?克杰问。
宝茹摇头,拨弄手指,像一个委屈的孩子。克杰伸手撩她的发,这样精致的脸,这样楚楚动人的表情。克杰还是摸了摸她的后脑勺,说:我这几日有些忙。
宝茹说:与你无关。
克杰一震,说:是黄子鸣?等我有空,找他谈。
我会自己处理我的感情。谢谢你!宝茹倔强地说。
他的身上依然有她的香,他的唇上也一定他她的味道。所以,我只能用我的冷漠保护自己。宝茹想。
克杰只好闭上嘴,然后驱车回家。
这一夜,两个人都辗转难眠。克杰握一杯酒,到阳台上,独自喝。宝茹转身看他,幽蓝的灯光下消瘦的他。这样让人心疼。如果可以,她何尝不想上前,紧紧地拥住他的背,可是不可以!如果可以,她又何尝不想陪他喝一杯,两个人纵情地放肆一回,可是不可以。她只有闭上眼,把一切关在门外。
克杰回头,望帐幔里的她。突然失去了阵脚,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留恋与她的短暂相处,哪怕不是紧紧地相拥,哪怕只是遥远地相望而眠。这是一种怎样的感情?怎么可以和10年的爱情相比,可是明明见黄子鸣用纸巾替她擦去冰激凌的那一刻,他的心里有淡淡的酸涩。
他走近,掀开帐幔,看着她,长长的睫毛,仿佛湿湿的,倔强而冷漠的嘴角。他突然觉得满身的****都要喷薄而出。他伸手盖好她的被子,一个人回沙发上睡。
一早,两个人去学校。到半路,宝茹说:送我到公交站牌处,我自己去。
克杰问:怎么了?来得及么?
宝茹说:子鸣会来接我。
克杰说:也好。
各自离去,有些匆忙,有些逃避,让他们暂且都以为不过是男女同处一室,时间久了,不免春心大动吧。
过了几日,又到周末。宝茹正下课,吴家的司机来接。接去做了头发,换了礼服。宝茹正纳闷。克杰来,说公司周年庆典,要出席晚宴。宝茹心中惶恐,从来没有参加过这样的宴会。克杰看出端倪,伸手握她的手,然后说:放心,有我在。
宴会上,克杰与宝茹十指紧扣。克杰不时俯首与宝茹耳语,无非是告诉她下一步该怎么做。旁人看去俨然是一对恩爱夫妻。只是两个人都不曾料到梁盈盈也会出现。她的手里挽着另一个男子。似乎,她的身边从来不缺男人。宝茹明显地感受到克杰的手越握越紧,痛得她眼睛潮湿。
她想他们走来,是不怀好意地笑。
克杰说:他是有太太的人。
她说:你也是。
宝茹插嘴,说:可是他爱的是你……
克杰说:你说过你愿意等。
梁盈盈说:我已经等了10年。
克杰沉默。盈盈从他们中间穿过。克杰松开宝茹的手,想要去抓盈盈的手,可是停在半空中。他拳曲的手指,这样无力。她想此刻他的心一定碎了又碎。宝茹伸手捏住他的手指,掩饰他的失态。
那一夜,他真的醉了,醉得不省人事。由司机领他们回去。宝茹替他换洗。他口口声声喊“盈盈,盈盈”。宝茹一边整理,一边流泪。
如果你永久地醉着,那么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宝茹心想。
把他拖到床上,安顿好,然后独自捧着他尚未喝完的酒,对着阳台,看无尽的夜的黑。如果我也醉,两个人会不会好过一些。宝茹想着,喝了一杯又一杯……
恍惚间,又过去七天。周五下午,老师换了课,宝茹便去赴子鸣的约。
到底和他是什么关系?子鸣问。
宝茹浅笑,说:他是兄,我是妹。
子鸣沉默,然后说:如果真的缺钱,我可以帮你。
宝茹摇头,说:不缺。
子鸣抿了抿嘴,说:很多人说你家一夜暴富,与他无关吗?
宝茹不做声,不知道该怎样圆自己的谎,局促不安地拨弄自己的手指。
我是怕你受伤。子鸣深情地说,人家是有太太的人。
宝茹突然觉得讽刺,自己便是人家的太太,却这样纵容他去爱梁盈盈。他看她的眼神,这样痴迷和恍惚。他本就是她的,而自己不过是个不光彩的第三者。因此,日前她特地逃课去见梁盈盈。
在咖啡厅里,两个人各叫一杯蓝山和一杯清咖。宝茹不停地搅拌咖啡,然后说:明年五月,我真的会离开。希望你不要误会。有的时候,我们必须作秀。
梁盈盈只是不停地抽烟,说:我等了十年。一个女人有多少十年可以等?我怕我再也等不下去了。
宝茹说:我和他还没有领证,也没有同床。我们不过是成全两个母亲而已。给他一年的时间!等了10年,不在乎多等一年。我看得出他很爱你。
你真的甘愿放了他?梁盈盈不可思议地望着她。
宝茹嗤笑:一个人在不同的人眼里,该有不同的价值,是吗?
梁盈盈笑,说:难道堂堂一个吴克杰,在你眼里竟然一纹不值?
宝茹看她,然后说:是,一纹不值!
宝茹至今不知道这样做对或不对,但是她知道吴克杰不会爱上林宝茹。不如轻松放手,也是林宝茹自己的优雅。可是,眼前的黄子鸣怎知她这段迷糊的关系和感情?
宝茹说:随我吧,子鸣。一年后,大家都会明白的。
子鸣无奈,只说:一定要好好的。
子鸣说完,骑机车疾驰而走。宝茹一个人默默地走,已经有一个星期没有见到克杰。思念,像虫豸啃噬宝茹的心。宝茹自知:喜欢克杰,已是不争的事实;放下克杰,也是不可违抗的事实。她只能在仅剩的时间里,默默地去爱他。
走回家,克杰正在花园里修剪盆栽。见她回来,也只是淡淡一笑,只说:回来了?
宝茹说“恩”,独自上楼。放好了东西,换了衣服,下楼来见老太太。扶老太太到院子里逛逛,说说老太太感兴趣的事。克杰会跟过来,听两个女人聊些无关紧要的话。两个女人发现克杰跟着,老太太便拍拍宝茹的手,说“要是可界对你不好,一定要告诉我!绝不轻饶他!”克杰便叫屈“哪有这样出卖儿子的?”宝茹只是笑,说“他对我很好”。老太太感慨“现在像你这样懂事的女孩子,真是不多见了!总是护着克杰!”宝茹受赞,更加害羞。
克杰也只是笑,远远望着宝茹。这个女孩子已不再是数月前见到的小小的青涩的女孩。此刻,她容光焕发,虽然还是娇弱,但是举止已经媚态百生。尤其漆黑如墨的眼珠,机灵地闪着,该是个怎样聪慧而明理的女孩子?宠而不娇,媚而不妖,青而不涩……克杰望得有些痴,但还是收住眼神,上前也去扶老太太。
老太太将二人的手搁在一起,说:这才像一家人!
入夜,两人再进房。克杰要去开灯,宝茹说:刺眼,不要开。克杰默默地坐到沙发上。
终于两人还是要面对,面对酒醉后那一夜的放纵。
克杰启口,说:宝茹,那一夜,酒醉……
宝茹劫话,说:我知道。所以,已经忘记。
她只是害怕,害怕他捅破这一层纸。她的眼睛会告诉他:她的心碎了又碎。她吸了吸鼻子,说:我知道怎么做。不需要你负责。女人,也是有需要的。所以,责任是相互的。克杰。我不需要你负责,因为我不会对你负责。
和衣躺下,他不知道她哭了一次又一次。而她不知道他其实想说:宝茹,那一夜,若真是酒醉。这几日我不会这样对你日思夜想。宝茹,那一天,我亲耳听见你说‘是,一纹不值’,也亲耳听到今夜你说“我已忘记”。
他这样一个32岁的男人,怎么会跪在一个20岁的女人面前,乞求她的爱,更何况他还有10年的爱情责任。因此,她这样说,他倒只会苦笑。然后躺在沙发上,透过黑暗看帐幔里这个小小的女孩子。
第二日醒来,克杰走,留一张纸条在枕边。他去澳洲出差了。时间未定。
她常常一个人对着阳台,握着电话,可是一个月过去,而他却没有一个信息给她。在他心里,或许根本就没有她。
在她心里,那迷糊的夜,没有记忆的细节。可是,他在她的身体里,那种感觉依然存在。她抱着双膝流泪,第二日依然要微笑。这便是林宝茹的生活,没有人见过她流泪。她是那么冷漠、骄傲、不可侵犯。她有找子鸣陪自己,身的空荡有人可以驱走,心的空荡却无人可以替代。
不料,某日老太太叫了宝茹进房,先是给她一张银行卡。接着,便问:昨天,送你回来的男孩是谁?
宝茹低头,说:是同学。
老太太的脸沉下来,叹了一口气,说:宝茹,我们吴家也是有头有脸的人家……
宝茹百口莫辩,只说:我一直记得的。
你是懂事的孩子。老太太拍拍她的手,然后说:要是你愿意,自己开车去学校也可以,再或者让司机接送。打个电话就可以了。
宝茹点头,说:我只是还没有习惯吴家少奶奶这个身份。
吴家少奶奶?宝茹讽刺地笑自己。从来自己都不是,也不可以习惯自己是。做惯了克杰的太太,叫我怎么再去做别人的太太?
自此,宝茹远远地避开了黄子鸣,越加显得孤零零。孤零零的时候,最最想念的不过是那个男人。于是,宝茹只有约了同学去逛街,打发无聊的时光。只是,如何都不曾料到,会在大街上,看到梁盈盈以及她身边的男人——吴克杰。
那不是你哥么?同学问。
宝茹倒吸一口凉气,说:那是他和他女朋友。
郎才女貌,天生一对。同学夸赞。
宝茹苦笑,想来也是。自己站在他身边,怎么都不会像夫妻。于是,拉转同学扭身走。不久,接到克杰的电话:“宝茹,晚七点在嘉年华8号包厢见。”只一句话便挂。
她揿下关机键,放进包里,不予理睬,只与她身边的同学去买小饰品,去拍大头贴,去做所有这个年龄女孩子该做的。
直到玩得尽兴,两个人搭车回学校。刚到宿舍门口,却见克杰的车。他怒气冲冲地从车上下来,疾步上前,然后两只大手死死地钳住她的肩,恨不得捏碎了她。宝茹惶恐地望他。
你上哪里去了?电话也关机?我们在嘉年华里等了你一个晚上。你知不知道?你怎么这样贪玩?不来也不告诉我一声,知道要向家里人有个交代。他低声吼叫。空荡的宿舍楼里全是他的声音。
宝茹不争辩,是无力争辩。她推开他,然后一个人上楼。
克杰。我们之间还有什么可以说?你从澳洲回来,电话都没有一个,先去见她。我不怪你。可是为什么给我的电话,连多余的话都没有一句,甚至连听我说一句话的耐心都没有。既然你这样不想听我说话,那么我闭上我的嘴,片言不留。宝茹倔强地走,不回头。
林宝茹!克杰叫嚷:林宝茹!
“嘭”一声,只听见她们寝室的铁门狠狠地被关上。克杰扯开领带,燃上一支烟,狼狈地吸。这是他没有料想到的相聚,也不是宝茹料想得到的。
宝茹端一张椅子,一个人坐在阳台上。她开始有些恨这个男人,留给她无尽的思念,然后是致命地打击。她恨自己,为什么偏偏要爱上这个男人。那么多年,没有一个男人,可以让她这样痛。他好象是上帝送给她的礼物。不对!不对!是上帝借给她的礼物,总有一天会要回去。因此,她不可以迷恋。因为失去的那一刻,她怕自己会疯掉,可是谁懂她的心?
只是,她万万没有想到他会上来,径直走向她,然后拉起她的手,往寝室外面走。宝茹恨自己不能挣脱,然后大声对他说“放开我”!她就这样被他塞进了车里,然后绝尘而去。
车子开到哪里,连克杰自己也不知道。在城郊昏暗的路灯下,停住。克杰看身边这个泪水涟涟的女人,突然心疼。所有的火气烟消云散。他试图擦拭她的眼泪,可是她别过脸不让。
克杰双手握住方向盘,深深地叹气,说:对不起。
宝茹不做声,他究竟为什么而道歉,这样不明不白的歉意,她不要。
克杰转脸望她,欲言又止。
宝茹终于启口,说:不用说对不起。我们之间……没有瓜葛。
克杰紧紧蹙眉,打开窗,再抽一支烟,说:回家吧。我买了许多东西回来给你。
宝茹见他心里难过,心不免软了许多。她想她只是想在他面前任性一回。仅此而已!她说:送我回学校。
克杰无奈,只好说:妈那边,不好交代。
是你的妈妈,不是我的。宝茹说。
克杰苦笑,急踩油门,径直开回家里。宝茹说:你这个老男人,只会欺负我!
克杰听到“老男人”三个字,撇嘴得意一笑,到家向老太太解释一番,二人回房。
一沙发的礼盒,什么东西都买了。首饰、衣服、化妆品、巧克力……克杰说:不知道你喜欢什么,所以什么都买了些。
宝茹说:那你怎么不打个电话问我?
克杰却说:你怎么不打个电话告诉我?
宝茹沉默。他对她,实在太少的主动。他害怕自己的主动,会害了三个人。因此,小心翼翼。他越害怕与她的亲近,就越靠近梁盈盈。此次回国,不过是想念她了。于是,他更怕梁盈盈说他爱上了林宝茹,说他辜负她十年的情。一个女人最宝贵的十年,多么珍贵。因此,他宁可负宝茹,尽管他真的很想抱着她。
宝茹去梳洗,克杰打开电视,一个对着节目看。
宝茹湿漉漉地出来,克杰不自觉地望她,直直的,傻傻的。克杰说:我帮你把头发吹干了吧。
宝茹坐定,克杰拿电吹风,娴熟地做着,俨然一个老手。这淡淡的头发的香,沐浴的香,让他情难自禁。他撩她的发,轻轻地抚摩她的耳垂,然后垂头亲吻。
宝茹一惊,推开他。漆黑的眸子,透着阴冷的恐惧。克杰低头,吸了吸鼻子,丢了电吹风,走进浴室
……
宝茹上床,才发现帐幔已经被人拿了。只好坐在那里,不知所措,让也不好,不让也不好。只有坐在那里,用被子护着自己。
克杰出来,也坐在沙发上。电视剧的主人公吟吟低语,填补彼此的空白。
克杰说:对不起!
除了这三个字,你能对我说些别的吗?宝茹问。
他上前,深情地望她,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嘴唇贴近她的耳,然后轻轻说:我想你……
宝茹闭眼,她身体里他的感觉突然燃烧起来。谁叫她爱他!谁叫她想他!刚才所有的抗争,都那么无力。只被他这一句软语,便全部崩溃。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与他深长地缠绵……
第二日醒来,宝茹走了。看着枕边熟睡的他,她不禁睛湿,只可惜这个男人从来不属于自己。
回学校上课,宝茹精神恍惚。浑浑噩噩地过完一天,她拿电话打给老太太,说:妈妈身体不适,这几个月一直住娘家了。
老太太建议:请个保姆吧?
宝茹拒绝,说:妈妈一个人,我陪着她会好些。
以孝心为由,无人可拒绝。
娘家一住,就是两个月。期末考试也结束了,好象没有理由可以再住妈妈家。克杰来接她,见到宝茹,看她瘦了一圈,显得更加弱不禁风。
他伸手,摸她的脸颊,她低头偏脸,从他身边走过,上车。
他启车,带她去“lips”吃饭。
两个人对面对坐着,小心翼翼地切割牛排。彼此都不说话。她一抬眼,看见他的眼,温暖的眼神,她便眼湿。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枚戒指,说:圣诞节的时候,你都没空见我。所以,礼物……一直都没有给你。
明晃晃的烛光,温情脉脉的脸。她有一点醉,伸手。他帮她戴上,戴中指嫌小,戴无名指嫌大。他有些急,抬头抱歉地看她。她惨淡地一笑,把戒指捏在手中,说:收的是心意。
她低头切牛排,眼泪滴下来。她想:始终这戒指戴不上。始终,他不属于我!
他有些颓丧,继续默默地吃。两个人又陷入沉默。
吃完饭,两个人并肩走在马路上。第一次,他这样陪着她闲逛。他伸手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放进自己的口袋里。她跟在他身后,看着他坚毅的脸。在他身边,那么安然。她很确定这样的感觉,是爱情。她很确定再接下去的半年里,她会全身心地去爱他。只是,她知道这样的投入,会让她痛不欲生。他,于她的情,到底是什么?她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他也会回头看这个娇小的单纯的女孩子。那么多年来,他一直只和梁盈盈恋爱。当然是因为爱情。或者,还有他是不敢确定任何一个女人,对他的靠近,究竟是为什么。盈盈对他的情,他明白。若是为钱,不知道多少有钱人家的公子,为讨她欢心,一掷千金。可是,那么多年来她一直留在他身边。尽管她身边男人不断,但是他知道她不过是女人的虚荣与炫耀。所以,他告诉自己:这辈子,最最不负的女人便是梁盈盈。
而眼前的这个孩子,又算什么?明明是因为利益而入住他家。她可以安母亲的心,而他可以给她们钱财。就这样简单的交易!他却在她的世界里迷失。如果说第一夜,是因为彼此酒醉;那么第二夜呢?彼此清醒,彼此怀念。她在身边,牵她的手,好象这辈子他就不想再飞,好象就想停下来,永远永远地呵护她。
记得当年找生辰匹配的女孩子时,要了解女孩子的身世。他看她的资料:4岁丧父,18岁那年考得全市第三,没有去重点大学读,选择普通学校,是因为学校免了她所有的费用。而且她要留下照顾尿毒症的母亲。他看相片里的她,眼眸清澈明晰,嘴角冷漠坚毅。于是,他选择她。
老太太不同意,说:身世过于悲惨,脸上无肉,本是无福之人。
他说:就当行善事。
老太太转念一想,这样需要钱的女孩子才好打发。于是同意。
只是他怎么都没想到第一次见她,他就心疼。他想:我该是要好好地照顾她的,像一个哥哥。可是,他,怎么都没想到他不但没有好好地照顾她,反而连她的心也伤了!
他深深地叹息。
宝茹,问:怎么了?
他,说:我在想:你,是不是上帝派来给我的天使?
宝茹嫣然一笑,脸上光彩无限,娇嗔地低头。
他又说:这个天使,突然降临,会不会有一天不翼而飞?
宝茹抬头,茫然地望他。他垂头,在她冰冷的唇上,轻轻一吻,手里的手,握得更紧!
他,又说:天使飞走,一定是为着更美好的未来。是不是?
他朝她笑,却一脸地凄苦。她舔唇间他留下的痕迹,竟然这样苦涩!
漫长的寒假,宝茹都待在家里,陪老太太晒太阳、购物、聊天,再或者陪克杰出席一些宴会。两个人都是亲密亮相,也是亲密退幕。沙发上的被子,被宝茹收起来。她已经习惯躺在他的怀里,安静地睡。不管他心里有没有她,不管她在他心里有多重,她只是不想浪费这仅剩下的四个月。
他大部分的夜,都是在家里陪他度过的。偶时,会彻夜不归。她便彻夜地流泪。有一日,他早晨回来。脖子上的吻痕,清晰明了。她不做声,躺在被窝里,默默地看着他。克杰见她,通红的双眼,上前紧紧地抱她。
他说:对不起。
她说:我是不是太过贪心,这样与你日日夜夜,却不给她一夜?
他搂她更紧,用脸紧紧地贴着的脸。眼泪突然流下来。很久,没有一个女人这样为他伤心!叫他怎么不心疼?
她见他哭,眼泪更是肆无忌惮。他吻她的眼睛,心里暗下决定:从此,不再夜不归宿。多晚,都要回家!
他不知道她在他心里种下一根丝,一端是她,一端是他。只要她心一颤,他便会心痛。他更是忘了自己俨然已是林宝茹的夫君。
美好的生活,过起来,总是短暂。一晃眼,已经农历5月。宝茹会盯着日历,看了一遍又一遍,5月一结束。她便要离开他。不然,梁盈盈怎么办?
农历5月30,梁盈盈从国外旅行数月回来,找的第一个人便是林宝茹。
两个人还是去咖啡厅。林宝茹还是要清咖,梁盈盈要蓝山。宝茹还是不停地搅拌咖啡,盈盈还是不停地抽烟。
梁盈盈说:有些事情,我还是应该告诉你。
宝茹,说:恩。
这整件事情,不过都在吴老太太的策划之中。你,不过是吴家利用来避掉这个灾难5月的工具。过了这个今天,一切相安无事的话,你便可以消失于吴家了。梁盈盈笑着,说。
宝茹看着她,眼神迷茫。
梁盈盈继续笑,说:吴家的人,从来没有想过让你留在吴家一辈子。懂了吗?
宝茹,只问:那么,克杰呢?他知道吗?
傻瓜,他不知道,这个计划怎么进行?梁盈盈继续打上一支烟,自在地吞吐烟雾。
那么,为什么要告诉我?宝茹不相信。
因为,你让我痛过。我要双倍地奉还!梁盈盈鄙夷地笑,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暗红的本子,递给她。是结婚证书,照片上的一个是吴克杰,一个是梁盈盈。时间是去年的11月。她说:去澳洲,不过是我们的蜜月旅行。当然,老太太是不知道的。
宝茹突然惨淡地笑,说:这样卑鄙的男人,还是留给卑鄙的女人享受吧。
宝茹拿包,从容地走出咖啡厅。走到门口,便忍不住眼湿。她打电话给黄子鸣。
10分钟后,黄子鸣到。跨上他的机车,她说:带我走吧,到任何地方。
车未开,克杰的电话便打来。一直响,一直响。
她到底还是接起。
他说:你来我办公室,好吗?
她不做声,咬住嘴唇。
他继续说:我突然很想你。这几日,一天比一天更想你!
她终于忍不住,泪如泉涌。即便他真的骗了她,她也无法怪他。
子鸣送她到克杰的楼下,一直看着她。
她对子鸣说:子鸣,克杰其实……是我的先生。
子鸣诧异,那日在lips的事件历历在目。想问什么。
她摇头,说:子鸣,我是爱他的。
子鸣替她抹去眼泪,说:我明白爱一个人的痛。
她第一次捏住他的手,在他的手心轻轻地吻,然后放手,转身,上楼去。
见到克杰,宝茹已经整理好脸上的妆。她还是微笑,然后上前,与他轻轻拥抱。他在她的额前,柔柔地吻。他握住她的手,往无名指上套上一枚戒指。
这一次,不大不小,真正好!克杰笑,举着宝茹的手看。
宝茹努力不哭,可是还是眼湿。她很难相信,眼前这个男人不爱她。可是,她知道眼前这个男人的爱,她要不起。
宝茹说:今天,我会从现在陪你,一直到明天天亮。
他伸手拥住她,深深地吸一口气!她把脸靠在他的胸膛,这奢侈的胸膛,很快就不属于自己。多么希望回到那时候,可以早一点知道自己会爱上他。那么可以拥有更多甜蜜的回忆。可是,希望止于绝望。
克杰看她泣不成声,一遍一遍地抚摩她的发。他知道他不需要开口,她会自己离开。可是离分开的期限越近,他就越觉得胸口发闷。四个月前,安排盈盈出国旅行,不过是为了避免自己两头为难。他不想自己辜负一个女人10年的情,可是他更见不得一个女孩子通红的眼睛。这是他没有料想到的。他没有想到自己会爱上这个小女孩子,而且爱得那样心痛和刻骨。如果只是交易,钱便可以解决一切。可是偏偏是两段情。但是最后他还是会选择梁盈盈。一个女人最美好的10年过去,幸福的资本那么微薄。而宝茹还年轻,年轻不怕受伤。她还可以重头再来,而梁盈盈不可以!于是,他看着眼前这个即将被自己舍弃的女孩,沉沉地叹息……
夜,两个人回家。老太太已经吩咐人做了一桌子的菜,是为这平安的五月庆祝,还是为林宝茹饯行。每个人心里,都有各自的想法。
对于林宝茹,老太太怎么会看不出来克杰对她的钟情。只可惜,经历重难以后,这些风月对饱经风霜的人来说,实在不算什么。怎么样的情,都会淡去。当年儿子对梁盈盈也是信誓旦旦。于今,一样移情另爱。两个女孩,若要来老太太选。她自然最好两个都要。林宝茹,小家碧玉,像克杰的妾,事事听家里的安排,谦卑恭敬;梁盈盈,大家闺秀,是克杰的妻,在外张罗,交际如花,风姿卓越。只可惜,人不能太过贪心。老太太只有负林宝茹,因为这是一开始的安排。
老太太有些感慨,说:宝茹,你是个好孩子。
宝茹,只是笑,说:天下或者有不孝的孩子,却鲜有不疼孩子的父母。做子女的,该为父母着想。
老太太,说:我知道当初我是没看错人的。妈妈敬你一杯。
宝茹说:为了两个妈妈……干杯!
克杰只是沉默,默默地吃。
宝茹喝得有些多,喝完了便回房倒在床上,对着克杰笑笑哭哭。其实,她不过假醉。她只想放纵一回。醒着,该怎样面对他?醒着该说怎么样的话,不如醉了,疯疯傻傻,倒是痛快。她拉着他的手,放在脸上。她起身,环住他的脖子,轻轻地摇晃。
她痴痴地说:克杰,我们生许多孩子,好么?
克杰紧紧地抱他,点头说好。
她离身,看着他,眼眸明亮清晰。她问:克杰,你是爱我的么?
克杰看着楚楚动人的她,狠狠地点头,说:会一直一直爱。
那一刻,她真的想流泪,可是她还是笑,用手指在他的胸膛划下“林宝茹”三个字,说:偶尔要记得曾经有一个人,在你的心里住过那么多日子。
克杰亲吻她的手,说:一辈子,都不会忘记。
宝茹怔怔地看他,说:一辈子的记忆是负担。偶尔就好!偶尔的记忆,才温暖。
克杰低头,眼湿。抬头,才见宝茹泪流满面。
克杰俯首亲吻宝茹……
宝茹走的时候,是凌晨4点。夜色蒙蒙,克杰还在睡梦中。睡梦中,不停地叫唤“宝茹,宝茹”。宝茹回头看他和这住了一年的房间,轻轻地掩上门,悄悄地离开……
早晨,克杰起来,便开始满城地找她,疯狂地打电话。可是,都是徒劳,都是枉然。她已走,离开这座城,丢弃了她的学业,丢弃了她的朋友,丢弃了她们陌生的家,和她的妈妈,一起不知去向。
在空旷地广场上,克杰望着周围一切与他无关的人,突然眼湿。人去,原来不止楼空!他这才知道:原来,没有她,一切都成了空。
他的手中紧紧地握着那枚戒指,和她留给他的纸条:你,是我向上帝借来的爱情,终究是要还给他的。多少爱,多少恨,都留给时间去洗涤。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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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驰边走边数着手上的新生名单,在走廊上碰到系党委书记李昆玉,点个头笑笑,李昆玉叫住他,“你做本科(2)班的班主任?”
“是啊,刚想开个会。”
“你们班,有个女生,长得像个狐狸!”李昆玉低声道,“你得多管教着点,别出事,我们系今年正评优呢!”
张驰厚道地笑笑,答应了。
六十人一个班,坐得满满地,张驰在讲台上一站,马上有大胆的女生喧哗尖叫,他自若地一笑,是的,所有人都说他长得像刘德华,不过比刘德华年轻,比他瘦,而且,还戴着一副五百度的近视眼镜。
他扫视这些年轻的脸,红粉芳菲,像早上望向太阳的向日葵,一律的热切、幼稚、微笑——只除了她。
他一眼就把她看出来了,在人群中,即使她有意隐藏,有意坐在最后一排,角落,套着一件大的灰色的T恤,头发凌乱地剪得又短又碎,像个刚睡醒的小男孩。
他不敢在她脸上多停留一秒,不敢多看细看一眼,然而那张脸却清楚印在心上。
那个狐狸是她。
每个人都站起来自我介绍,她的话平平常常,张驰边听边把眼镜摘下来擦拭,她便模糊成一个没有面目的人,但他听见她的名字,花雪。
回来找她的档案,翻开,父亲一栏是空白,没有兄弟姐妹,社会关系,只有一个从事个体美容业的妈妈。她的字,小小的,笔划平直,中学老师的评语,十分平淡,一堆字,有与没有一样。她十八岁,小一寸的照片里,她凝素得像个圣女,但世人是绝不会把一只狐狸错奉为圣女的,她天生就是一只狐狸,媚斜的眼角,精细的鼻尖,微挑的唇线,小而尖的下巴,即使她静止屏息,还是有隐隐的邪气缭绕不散,还是有冉冉的风情悄悄盛开。
深夜里他竟打了个哆嗦。
只原天下太平,即使闻到惘惘的危险,仍然这样心寸侥幸。
可想不到开学第八天,花雪就惹事。不过是参加学通社,稿件评比她是录取名单第二,面试的时候,不知何故没通过,她一气之下,出去抓了块石头,抬手就把人家的窗玻璃砸了。
张驰去学生科领人,不顺利,花雪死不肯认错,抱着手臂,*着墙,眼睛斜着看灯管。科长说不写检讨就别走,就这样耗着,到了下午七点。然后科长说回去吃饭,办公室剩下他们两个。
张驰叹了口气,拉张椅子过来,“你坐一会吧。”
花雪想了想,有点摇晃地坐下,宽大T恤掩不住她婀娜的姿态,而她极力对抗的神色,也好像支持不住了。
张驰伏在桌上代她写一份检讨,这种东西,他平生还真是第一次写,但只要语气谦恭,态度诚恳,细节摸棱两可,整体痛悔莫及也就差不多了。
有意的,他模仿她的笔迹,小小的,平直的笔划,他在包庇、窝藏、协同犯罪,他无声地笑笑。
带花雪出来时,星星满天,她踟躇地跟在后面,欲行欲留。
饭堂早就打烊了,张驰自然地说,“去我宿舍吃碗面条吧。”
他的宿舍在校园里一个老院子里,一排红瓦平房,院子里光秃秃的,什么也没种。
简陋的单身宿舍,简单的荷包蛋面,花雪抱起碗就吃,滚热的汤水烫着她的嘴,她不时吹着气,呲牙咧嘴地,小小的狐狸,其实她还是个孩子。
张驰不再看她,背了身备课。
一大碗面吃的精光,她自觉地洗干净碗筷,水声停止,她的脚步细碎过来,终于说了一句话,“张老师,我吃饱了,是不是还得回学生科罚站?”
“不用了,你回宿舍吧。”张驰头也不回。
“可是我还没写检讨,他们不会放过我。”
“你不是死不认错吗?”张驰写着教案。
“我哪里有错?我一进去还没说两句话,他们就说我不行,还没出门,就有人说我像妖精,长得不正路!”花雪的气又上来了。
“所以你就砸人家的玻璃?”张驰没停笔。
“我长什么样关他们屁事!”
“人家怎么说又关你什么事呢,这世界多少玻璃,你砸得完吗?”
“凭什么全世界的人一看见我就说我是坏女人,我干什么坏事了!”花雪带着哭腔喊。
张驰停下,回过头,看着她,说,“你是个好孩子,我相信。”说罢仍转过身备课,“回去吧,回去看看书。”
花雪怔了许久,小声说,“老师,我走了。”细碎的脚步声到了门边,“吱呀”一声掩好门,远去了。
张驰扔了笔,长舒了口气。
除了那张脸,花雪算是个好学生。她勤快、认真、好学。只是有时太过刻意的抑制自己,比如,上课老师提问,她明明知道答案,却从不举手,非到了老师从头到尾地一各个问,只到她头上,她才肯说,她以为这是低调,但很多女同学却说她装蒜。周末的舞会,别的女生极尽装扮,花枝招展,她还是一件大T恤,蓬头短发,缩在蚊帐里做功课,不想招惹是非,却偏引来院里最惹眼的男生排着队在楼下高喊她的名字。渐渐地她也明白,想获取女生的友谊是个奢望,只要能相安无事就好,她也便习惯了独来独往的日子,习惯了女人对她有意避开的冷淡眼神,男人不敢直视的炽热目光。
只要平平安安,快点毕业,有个体面的工作,自己可以赚钱攒钱,实现一个梦想。花雪的愿望是别人猜想不到的简单。
转眼冬天就来了,黄昏下了场薄雪,天更是黑得凄惶。张驰早早上了床,盖了张毛毯看书。
十二点左右,他听到有人细细碎碎地敲门。
夜半的敲门总是让人不安的,他厉声:“谁?”
门外浓浓低低的鼻音,“老师,是我。”
花雪?!
张驰的心跳得快起来,门外,缩成一团的花雪,零下九度,她却只穿了一身厚布的花睡衣,脚上连双袜子都没有,抖得厉害,张驰连忙把她拽进来,回身抄起棉被把她重重包上。
花雪不停地打喷嚏,小脸冻得惨白,却努力挤出一句,“对不起,老师,我借件大衣就走。”
“发生什么事了,你得跟我说!”张驰手脚麻利地用电锅煮着姜汤。
花雪垂着眼,她的睫毛长而微卷,美丽而凄楚。
她努力把眼泪咽回去,直直脖子,清了两声嗓子,“我出来上厕所,她们把门锁了,我叫不开,在外面站了半小时,实在冷得没办法,只好翻墙出来找你。”
“她们怎么可以这么干?”张驰生气地。
“上周李夏的男朋友约过我,我当然不会理睬他,但是昨晚李夏哭了一晚上,说是分手了,她恨我吧,她们都恨我吧,何必有理由,我天生就是个坏女人,和我妈一样。”花雪讥谑地一笑,“以前是这样,想不到大学里还这样,早知道,我这么辛苦考什么?”
张驰掀开盖子用勺子搅着姜汤,蒸汽蒙上来,他把眼镜褪去,不懂得无何安慰她。
“我这个人是没有希望的了,到哪都一样。”花雪整个人缩在厚厚的棉被里,但脸上的寒气却深起来。
张驰装了碗姜汤,暖香的热气,“过来喝了。”
花雪裹着被子重重叠叠地移过来,一小口一小口地抿着,她低下头,剪短的发,像黑软滑亮的裘。
“我说过,你是个好孩子,我一直相信 。”张驰说,“希望是自己给的,别太在意别人。”
花雪抬抬眼,姜辣出了眼泪,“我就知道,你这儿是最暖和的。”
院子里有脚步声,夜归的小两口在争论着什么,吵嚷着开琐,他们住隔壁,墙壁薄,一举一动,声音清楚。
张驰不由得向窗外张望了一会。
“老师,我喝完了,真暖和,那我也就回去了。”花雪轻松地,“只好麻烦你借一件大衣给我,你平时不怎么穿的那些,有吗?”
“那你去哪啊,已经这么晚了。”张驰犹豫地问。
“我想起一个师姐,是老乡,我过去找她,和她挤一晚吧。”花雪说,“哎哟,还得向你借双袜子。”
张驰已经动手找大衣了,却还说道,“要不,你在这儿住一晚,我出去找地方。”
“不了,要是被人看见了,你几辈子也洗不清了。”花雪“嘻”地一笑。
张驰尴尬地笑笑。
看见她蹑手蹑脚,迅速消失在黑夜里的身影,张驰不止一次想叫住,“花雪,别走了。”
寒气从门外庞然地逼进来,他徒然后悔又徒然心疼,她能去哪儿呢?漠漠的冬夜,漠漠的雪野。她是一只无处藏身的小兽。
第二天下了课,叶翠琼在办公室等张驰,她是留校的学生,系里负责女生风纪的辅导员。
她仰着下巴笑着看他,意味深长地,直到感觉张驰看紧了她。
“张老师,你们班的花雪,一夜没有归宿,今天早上穿着男人的衣服回来——你怎么看?”
张驰淡淡地,“你找她谈过吗。”
“谈过了,就在里面,花雪,你出来一下。”翠琼向里间喊了一句。
花雪已经换了衣服,眼圈乌青,故意不去看他。
“你看,班主任都来了,你不该瞒着大家,这也是为了你好。”
“我已经说过了,去同乡那儿,衣服是她哥哥的。”
“但你又说不出是哪个同乡,你要知道,我们必须为你负责。”
张驰平静地打断,“她昨晚去了我那儿,衣服是我的。”
“可是我只是借了一件衣服,不够半小时就走了,真的!”花雪惊愕地看着他,忙大声辩道。
翠琼停了一会儿,笑笑,“花雪回去上课吧,这件事算了。”
待到花雪走到门口,她又有意无意地补上一句,“这事我不会向别人说。”
看着叶翠琼会意的样子,张驰有点憋气。
不管别人怎么想,期末考试成绩出来,花雪考了年级第二。
有人说她作弊,监考老师被她迷住,所有男生被她迷住,改卷教授被她迷住,答案被她迷住。
张驰在路上看见她,肩膀上被着个大口袋,难得穿了件火红的滑雪衣,像个偷了粮食的火狐狸。
一看到他,她脸上舒然笑开了,妩媚地。他要避开眼睛。
“张老师,我们要开化妆舞会,你来吗?”花雪热切地看着他。
“他们让我买点东西,我也有份布置会场的。”花雪喜滋滋地,“大家一起忙活,我心里特别高兴!”
张驰点头,“嗯,你看,慢慢地不好起来了吗?”
“不知道化妆成什么好呢?我想不过来,好兴奋!”花雪正说着,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无声息地开过来,花雪的脸色马上严峻起来。
车窗缓缓摇落,一张保养极好的中年男人的脸诚惶诚恐地探出来,“花雪。”
“老大爷,我说了你别来找我!”
“我只是路过,来——看看你。”男人脸红了,小声嘀咕着,“我哪有那么老,什么老大爷。”
“看完了就走吧,啊,走吧,快走!”花雪不耐烦地挥着手,男人不情愿地开车走了。
“是谁啊?”张驰问。
“管他谁,反正是打坏主意的。”花雪撇撇嘴,“男人都坏透了,不过除了老师你,还有我爸爸。”
“你爸爸——”
“在阿尔及尔,也就是阿尔及利亚,北非呢!”花雪孩子似的自豪。
“那么远啊!”
“对啊,我爸是工程师,支援非洲的,等我毕业了,攒了钱,就去找他!”
不断有过往的人回头猛看着花雪,她的兴致被打破了,“以后有了钱,我还要整容,整个好人的脸。”
张驰忍不住笑了,不禁伸手摸一下她的脑袋,“孩子话!”
化妆舞会,本2的女生各领风骚,纯洁的白雪公主,妖艳诡异的女巫,楚楚可怜的古典仕女,热烈豪放的卡门,还有可爱的大白兔,小花猫,脸上是闪烁的面具,在闪烁的灯下忽隐忽现,哪个是花雪呢?张驰被旋转的人群围着,有点眩晕。
他挤出来,到后台上透透气,回头却见到一个大白猪落寞地坐在椅子上。
很厚大的面罩,笨笨地,脏脏地。
“你是谁?”张驰笑着问。
她不出声。
“那我就要掀开你的真面目看看了!”张驰佯装要拿掉面罩。
她也不挣扎,张驰轻轻掀开,丑陋面具下,那张绝美的脸,“花雪!”
花雪的眼泪流在脸上,却悄无声息。
“你为什么坐在这里,怎么哭了?”
“他们让我扮成这个大肥猪,说我扮这个最好看。”花雪试着笑笑。
“不喜欢就不要勉强自己,好不好?”张驰要把面罩摘下,花雪拦住他。
“别,我想和他们一起玩——”她的长睫毛滚下一颗泪珠。
张驰想想,“好,你等一会!”他回到大厅,在乱纷纷的道具箱里翻出一套大猩猩的面罩,也不嫌脏,胡乱套上,跑到花雪面前。
“嘻。”花雪破涕而笑。
“看我比你更丑,你肯跟我跳舞吗?”张驰笑问。
在缤纷的人群里,在狂欢的人群里,灰扑扑的大猩猩牵着灰扑扑的大白猪疯狂起舞,谁知道面具下面是谁,只管随意地任性地蹦跳扭摆,张驰很少这么活泼,他拉着花雪,一曲又一曲地旋转,注定无法轻松的旋转,张驰想像自己带着她飞,注定飞不起来,笨重的面罩啊!他只听得花雪嘻嘻哈哈地笑个不停,她的笑声,是有韵律节拍地,每一声,都撞中他的心,有的轻,有的重。
张驰不知怎的有点难受。
“这一间!”她自言自语,“*海边的,还养着骆驼,只要别养个阿拉伯女人啊,爸爸,也真难说呢!”
“不玩这个,咱们玩卖豆腐吧!”花雪又兴致勃勃地提议,她又移到另一片雪地,“你买几块豆腐?”
张驰笑道,“两块。”
“好咧!”花雪用细细的树枝划出板正洁白的两块豆腐,“拿走吧,嘻嘻。”
张驰也笑了,“你瞧,这雪地都被你弄脏了。”
“哪有不被弄脏的雪啊,迟早的事。”花雪懒懒地应道,又妩媚地一笑,“就算没人碰它,春天来了,雪化了,脏得更惨!走吧,我带你吃好东西去。”
“吃完饭,我就得走了,还得赶回学校报告课题——”张驰期期艾艾地,生怕她看出什么,虽然他自认没有什么。
“好。”花雪却答应得爽脆,反而叫他有点讪讪。
转眼就开雪了,张驰很忙,申报职称的材料表格繁琐,他几乎每天都耗在上面。
花雪早上来了,穿着合身的嫩黄色的春装,头发长了,弯曲着一绺依在额前,分外娇俏,她也开始不动声色地打扮自己了,所有的绽放,自然是为了某个人。
“我带了些榛子和松子给你,特产,上次你来去匆匆地,什么也没带上。”花雪嫣然道。
“这么客气,谢谢你了。”张驰也打开糖果盒子,“我们老家是农村,只有这红泥花生,尝尝吧。”
花雪笑着拈点一颗,正想剥掉壳,只听门一响,叶翠琼也笑着进来了。
“呵,我倒情愿做班主任,学生多孝敬,不像辅导员,到处惹人嫌!”
花雪叫了声“叶老师”,张驰也把盒子递上,“难得你不嫌弃,大驾光临寒舍。”
“今年晋上了副高,你就能搬新楼了。咦,这里面是松子吗,我最爱吃了!”叶翠琼眼尖,看见了桌上花雪拿来的口袋。
“喜欢就全拿去吧,我不爱吃零食。”张驰大方地。
“说真的哟!”叶翠琼夸张地抱起那口袋,不经意触到花雪狠勾勾的眼,又讪笑着放下,“我哪吃得完。”
“老师,我先走了。”花雪面无表情地推门出去,张驰低头干笑了两声。
春夜迟迟,空气里有氤氲的香气,蠢蠢欲动的香气。
张驰从大堆的材料表格中挣出头来,信步走出门,却见竹篱笆外有个细巧的身影来回地梭寻,又好似有细吸的歌声时断时续。
他辨认了一会,叫了声,“花雪,你在那儿干什么?”
花雪精美的脸惊惶地从黑暗中闪出来,“张老师,我吵着你了吗?”
张弛无可奈何,“你没吵着我,你吓着我了,你在那里逛来逛去,像个幽灵。”
“嘻嘻。”花雪龇着细白的牙齿笑了,“我呆在那儿好安心。”
“啊?”张驰不解。
“离你近啊,看见你在窗户上的影子!”花雪率真地说。
张驰的脸红了,好在是夜里,只有自己知道。
“张老师,我有个问题,怎样成为你的同事呢?”
“这个,要好好学习,争取留校,或者考研,怎么你喜欢做老师?”张驰不解。
“不是喜欢做老师,但是只有做了你的同事才可以去喜欢你啊!”花雪脱口而出。
张驰不禁退了一步,半天反应不过来,脸又涨个通红。
花雪上前一步,勇敢地望着他,眼睛里,绵绵的情意就快斜斜地漫溢出来。
“我可以喜欢你吗,老师。”
张驰不敢看她,真的不敢,他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力气,连只蚂蚁也打不过,一颗心软绵绵地,晕乎乎地,呼吸也要牵动全身力量。
好久好久,他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颤抖,但还算清晰。
“不行,花雪,对不起。”
花雪又冲上一步,焦灼地问,“为什么?”
他要倒下去了,却咬着牙关死撑,轻轻地说,“我养不起你。”
“我很节省的,我不乱花钱,我也不挑吃,我什么都会干,煤气瓶也扛得住!”花雪一气说着。
“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讨厌我?”
“不不,我绝不讨厌你。”
“嫌弃我?看不起我?”
“没有,绝对没有,我说过,你是好孩子!”张驰的心乱得不可开交。
“那就是你不敢!”花雪悲伤地喊着,泪珠在双眼里翻滚,更添迷离的美。
她后退着,后退着,茫然间碰到了院子的篱笆,便愤然地转过身,拼命地朝篱笆乱踢几脚,犹不甘心,回头哑着嗓子大喊:“骗——人!放——屁!”
紧急会议的主题无非是严肃学纪,剿灭毒草,历数种种劣迹之后,李昆玉决定打报告上去开除花雪,以清除害群之马,清正学风,树立某某系的健康形象云云。
翠琼紧紧抓住张驰的手,张驰挣了几挣,终于低下头去。
“张老师,你有话说吗。”
张驰摇摇头。
花雪还来上课,她手臂支在阳台上,眯缝着眼看下面。
张驰走到她身边。
“老师,你是来告诉我,我就要滚蛋了是吗?”
“我知道他说的不是真的。”
花雪点点下巴,半笑着,“我就知道就算全世界都不要我,你还站在我这边。”
张驰不敢看她,花雪,你怎会想到,连我也不在你那边了。
“你知道我怎么收拾他?”花雪问。
“怎么收拾?”
“老色鬼,平常一本正经,一肚子坏水,关了门就动手动脚,我最恨这种人!”花雪恶作剧地说,“我就叫他先脱裤子,然后这样——”
她做了个狠狠踢脚的动作,“一脚踢中他下面,嘻嘻,估计他被我踢废了!看他还敢打坏主意吧!”
张驰又好笑又痛快又悲哀,心里打翻了五味瓶。
“你打算怎么办,以后,不能在学校里念书——”
“该怎样就怎样吧,反正,我要去阿尔及利亚找爸爸,一定要找!老大爷肯带我去。”花雪回眸看看张驰,“你会想念我吗?”
张驰笑笑,有点涩,点点头。
“我不会这样离开你的!”花雪忽然诡异的一笑,轻飘地走了。
月亮很好的晚上,开着窗,月光洒在桌上。
张驰躺在床上看一本书,头疼,他把书盖在脸上,像个死人。
窗外有细碎的声响,听得“嘻”的一声笑,起身看时,花雪已经推门进来。她穿着一袭白裙子,无袖,心字开领,头发又变成了黑色。“你没锁门,好在我不是小偷。”
“这么晚,你怎么来了?”张驰的心跳又快了起来。
花雪从容地锁上门,抬手把灯关了“怕别人看见,这样行吗?”
只剩下银白的月光,屋子里半明半暗,她也半明半暗,美丽得让人惊悚。
“放过我吧,花雪。”张驰闭上眼睛。
“怎么放过?”
“五一节我就结婚了,我配不上你。”
“我知道,你的未婚妻已经暗示所有的女生送礼物了。”
他感到温热腻香的身体步步*近,花雪轻轻地用双手扶正他的眼镜,吹气如兰般,“张驰,你好好看看我吧,行吗?”
张驰慢慢睁开眼睛,第一次,他敢这么近这么真这么大胆地看她,便猝不及防地失足跌入她深窈媚斜的眼神,那是潋滟的波光,那是喷吐的火焰,那是蹦跃的星,那是流闪的钻,他毫无抵抗之力,只想把她抱紧,再抱紧,紧到身体里面,把她揉碎,揉碎到只有掌中一攥。
月光如雪,她的脸色莹润,水一般荡漾的眼神,仰在床上轻声道,“你看我这里,长得可好了,你看。”
那是她的腰肢,纤细平滑的一握,小小圆圆的脐,像一朵梅花。
她紧紧地箍住张驰,牙齿试着咬向他的肩膀,又不舍得,只轻轻含着,发出含混地快乐地叫喊。
张驰的汗水滴落手臂,她舔在唇里,笑着,又无声地哭。
他们疲惫地躺倒在床上。
“这是我的第一次呢,连你也想不到吧。”花雪的肌肤凉凉爽爽的。“我全部的好东西,都愿意留给你。”
张驰的手温柔地一下一下地摸着她的头发,感动地说,“我的傻孩子。”
“再说一遍,你说我是——你的?”花雪翻过身来。
“你是我的。”
“你也是我的,嘻。”花雪深深地伏在他怀里,像个疲懒的婴儿。
就这么紧紧相依,假如一夜如一世般长,又或者一世如一夜般短。
良久。花雪说:
“我饿了。”
“你想吃什么,我去买。”
“我最想吃你做的面条,荷包蛋。”
“你等着。”张驰穿了衣服,钻进厨房忙了起来。
面好了,热气腾腾地端出来,房间里已经空空无一人,床上只有空落的月光。
他慌忙开了灯,压低声音叫,“花雪,花雪。”
静寂的夜,静寂的月光,好像她根本没来过,如果不是散落的床单,如果不是床单上那一点血迹。
花雪走得干干净净。
五月二十一日下午,张驰在日历上小心地写了个“45”,花雪离开这儿的第四十五天,他登记结婚的第二十一天。
她一点消息也不给他,让他在四十五个夜里,夜夜辗转,夜夜憔悴,瘦了八斤多,整个人,魂不守舍,如一空城。
翠琼从身后环住他的肩膀,“上课去吧,晚上妈妈要你过去吃饭,记得刮刮胡子再去!”
“哦!”张驰木木答道,翠琼笑着出了门。
他的手机响了,不知为何他突然紧张的厉害。
“你好,我是张驰。”
对方不答话。
“请问是哪位?”
“嘻。”花雪!
“花雪,你是花雪,你在哪里。告诉我你在哪里?”张驰乍惊乍喜。
“我在阿尔及尔,刚起床,看见地中海,真蓝。”花雪轻松地说。
“你真的在阿尔及利亚?”
“又怎么样,想把我捉回去吗?”
“啊——啊,你那几点了?”
“早上,快八点了。”
“你看,我这儿已经是下午了,我哪能捉住你呀?”
“我找到爸爸了,找了一个月,从中建一局找到八局,总算找到了!”
“真好,你见过他了?”
“今晚约好去看他,我一晚上都睡不着,太激动了,还是忍不住打电话给你。”
“我一直等你的消息,花雪。”张驰抑制不住,声音有点变调。
“你想我吗?”
“是。”张驰的眼睛潮湿了,“好想。”
“你已经登记了。”
“是,对不起,花雪,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你给了。”
“什么?”
“你给了我最想要的。”
“啊?”
“我想要个你的孩子,一辈子跟着我。”
“什么?!”张驰惊愕得不知说什么。
“是个好消息,昨天去检查,我有了孩子,嘻嘻,是你的。”花雪高兴地,又说,“但他要管别人叫爸爸。”
“花雪,你何时回来,花雪?喂喂——花雪?”
那边沉默了片刻,只听得幽幽低低的一句,“我也好想你啊。”就挂断了。
张驰急忙再拨过去,打不通,再没有打通。
他焦躁地摔了手机,像头困兽。
又是一夜无眠,下半夜,月光又照了一窗。
他闭上眼,恍恍惚惚睡着,忽然,他听见窗外有人“嘻”地一声,真真切切地。恍如花雪菀而一笑。张驰一骨碌爬起来,鞋也不穿,追了出去。
什么也没有,窗外干干净净,院子干干净净,门好好拴着。只有月光,满地,如雪。
他惘然伫在那里。
此刻,凌晨两点五十分。
后记
(新华社阿尔及尔 5月22日讯)当地时间21日晚上7点45分左右(北京时间22日凌晨2点45分),阿尔及利亚首都阿尔及尔附近地区发生强烈地震,地震强度为里氏6.7级左右,属于“强破坏力灾难”,这是该国近几年来最为强烈的地震,目前至少已经造成250人死亡,另有1700人受伤。
(又讯)地震发生时,中建公司八局驻阿尔及尔员工的一座6层宿舍楼倒塌,当场11人受伤,其中2人因伤势过重死亡。另有7人被埋在瓦砾中,其中6人死亡。到目前为止,在阿尔及利亚工作的7000多名中国工程技术人员中没有发现其他员工伤亡。

